她穿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得緊緊的,腰上繫著圍裙。她的包袱打得很整齊,方方正正的,布角折得服服帖帖。她走到巷子口,上了車。
方慧抱著陳怡,陳怡八個月大,穿著白色的小裙子,頭上紮了一條細細的紅綢帶。陳思牽著林婉的手,扎著兩個小辮子,另一隻手攥著布娃娃。陳念和陳想跑在前面,陳狗兒喊了一聲“慢點跑”,他們不停,跑得更快了。
陳念先鑽上車,佔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陳想跟著鑽進去,擠在他旁邊。陳思被林婉抱上車,坐在中間一排。表姨跟著上車,坐她旁邊。方慧抱著陳怡上車,周敏跟著上。沈靜茹坐副駕。
表姨坐好之後,伸手把陳念從最後一排拽過來。“你坐後面不老實,到中間來,坐我旁邊。”陳念不服氣,但表姨的手勁大,他掙不開,只能挪到中間排。陳想一個人坐最後一排,高興了,把腿伸到座位上,躺著。
車子開動了。陳念在表姨旁邊扭來扭去,表姨按著他的肩膀。“坐好,別動。”陳念老實了幾分鐘,又開始扭。表姨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塞在他手裡。“嗑瓜子。”陳念接過瓜子,不扭了,一顆一顆地嗑。陳思靠在表姨胳膊上,抱著布娃娃,眼睛半睜半閉的。陳怡在方慧懷裡睡著了,臉紅撲撲的,呼吸細細的。
方慧抱著陳怡,看著窗外。車經過鹹祥的時候,她認出了那個路口——胡老闆的加工廠就在前面。她在那裡待了半年,把“西鳳姐妹”的品牌做起來的。現在加工廠還在,她人走了,但牌子還在,每年還有分紅打到她卡上。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陳怡,沒說話。
沈靜茹坐在副駕上,看著前方的路,嘴裡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先把東西歸置好”,周敏應了一聲“嗯”。
過了橫山碼頭,上了渡輪。一家人下了車,站在船舷邊吹風。陳念趴在欄杆上往下看,表姨走過去拉住他。“別趴,掉下去。”陳念不趴了,仰頭看她。“掉下去會怎樣?”“餵魚。”陳念縮了縮脖子,退到表姨腿邊。陳想不怕,也湊過來趴在欄杆上看。表姨一隻手拉住陳唸的後領,另一隻手拉住陳想的胳膊。兩個孩子像兩隻小雞一樣被她拎著,動彈不得。
陳思被林婉抱著,看著海面上翻起的浪花,眼睛瞪得圓圓的。陳怡醒了,在方慧懷裡扭了扭,又睡著了。
渡輪靠了岸,海獅開上碼頭,沿著海岸公路往南開。路兩邊是山和海,山上的樹綠得發黑,海面上的水藍得發灰。陳念和陳想在後排鬧了一會兒就睡著了,頭靠在一起,嘴巴微張著,呼吸細細的。陳思也睡著了,靠在表姨胳膊上,手裡的布娃娃掉在座位上,被表姨撿起來塞回她手裡。
陳怡醒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和房子,不哭不鬧。表姨扭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小囡乖,不鬧。”
車進了石浦古城。巷子窄,海獅開不進去,停在巷口的空地上。一家人下了車,拎著包,步行往裡走。
德澤堂的大門敞開著。陳狗兒推開門,門軸無聲,上了油的。一家人跨過門檻,繞過照壁,站在天井裡。
表姨第一個說話了。“這個宅子好。”她放下包袱,仰頭看了一圈。天井闊大,青石板乾乾淨淨,石缸空了,石榴樹綠著,竹子在風裡沙沙響。東廂房和西廂房的門窗都修好了,油漆新刷的,但做的是舊色,不刺眼。
沈靜茹站在天井中間,沒說話。她轉著圈看了一遍,正房、廂房、堂屋的六扇大門、二樓的迴廊。她看見了那塊“德澤堂”的匾,仰頭看了一會兒,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
周敏首接去了灶房。灶臺砌了新磚,鐵鍋是新買的,水缸灌滿了清水,碗櫃裡碗碟碼得整整齊齊。灶房角落裡堆著一筐煤球,爐子支好了,煙管從窗戶伸出去。她在灶房裡站了一會兒,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又關上。
“水通了。”她朝外面喊了一聲。
林婉抱著陳思,站在東廂樓下。她探頭往屋裡看了看,一張樟木衣櫃靠著牆,一張架子床貼著窗戶,床上的被褥是新鋪的,藍底白花,疊得整整齊齊。她把陳思放在床上,陳思爬了兩步,趴在枕頭上,不動了。
方慧抱著陳怡,站在月洞門口往第二進看了一眼。第二進的門鎖著,但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的天井,荒草長了半人高。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正房。
正房裡的千工床她第一眼就看見了。紅木的,雕花一層疊一層,床楣上刻著人物故事,床柱上纏著藤蔓。她把陳怡放在床上,陳怡在鋪板上爬了兩下,趴在被子上,啃自己的手指頭。
陳念和陳想跑進堂屋,圍著八仙桌轉圈。陳念爬到太師椅上坐下來,手搭在扶手上,學大人的樣子。陳想把圈椅推到八仙桌旁邊,爬上去坐好。
“這是我的。”陳念說。
“是我的。”陳想推了他一下。
“別吵。”陳狗兒從堂屋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包,“一人一間,樓上。你們的房間在樓上。”
陳念從太師椅上跳下來,往樓上跑。陳想跟著跑。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咚咚響,老宅子裡有了孩子跑動的聲音,忽然就活了。
表姨在東廂樓下找到自己的房間。靠灶房那間小的,一張架子床,一個樟木衣櫃,一扇窗戶朝著窄巷子。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櫃。她把針線盒放在床頭,把梳子放在桌上。收拾完,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灶房。
灶房裡周敏己經在忙了。表姨捲起袖子,接過她手裡的菜刀。“我來切,你去歸置東西。”周敏沒推讓,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出去收拾東西了。
表姨一個人在灶房裡切菜。刀落砧板,篤篤篤的,節奏勻稱。她切了土豆絲,切了青椒,切了肉片。她又從碗櫃裡拿出幾個碗碟,擺在灶臺上。一邊切一邊想,晚上做什麼菜。一大家子人,九口人,加上狗兒,十口。孩子們餓得快,得多做幾個菜。冰箱裡還有一塊肉,拿出來化著,晚上紅燒。土豆絲切好了裝盤,擱在灶臺邊上,拿個碗扣上,怕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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