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你看。這些訂單，年前就簽了。貨出不來，經銷商催了三次了。橡皮魚片一天能產五百箱，訂單要一千箱。小黃魚乾一天三百箱，訂單要八百箱。鹹泥螺一天兩百箱，訂單要六百箱。缺原料，缺產能。”
陳狗兒接過訂單，一張一張翻。“產能不夠，就加裝置。新烘箱裝上了？”
“裝了兩臺，還有兩臺在路上。三班倒，人不夠。工人招了二十個，還在招。島上回來的那些年輕人，我優先招。在島上也是閒著，出來學門手藝，比打魚強。沈靜茹那邊己經把星嶼島村民的名單整理好了，第一批十六個人，春節後就能來報到。”
陳狗兒愣了一下。“沈靜茹什麼時候弄的？”
胡老闆笑了。“你不在寧波的時候，她跟方慧跑了一趟鹹祥。看了廠子，寫了名單。說島上那些年輕人，有的在寧波打工，有的在家閒著，不如招到廠裡來。包吃包住，工資跟其他工人一樣。她們替你想著呢。”
陳狗兒沒說話。他想起上島時沈靜茹把十萬塊錢打到他銀行卡里，最後買陳家大院花了八萬。想起方慧說“這房子不錯，就是破”，想起周敏織的毛衣，想起林婉把被子塞進木頭箱子。她們不是等著他回去，是跟著他一起往前走的。他不在寧波的時候，她們在替他跑、替他談、替他鋪路。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原料呢？”
“原料靠你島上。蟶子、泥螺、毛蚶、蛤蜊，你島上養出來多少，我收多少。橡皮魚、小黃魚、魷魚，靠漁老大收。去年收了一年，夠用。今年訂單翻倍，收不夠。”
陳狗兒想了想。“島上灘塗擴到一百畝了。蟶子、泥螺、毛蚶、蛤蜊，產量翻兩三倍沒問題。橡皮魚、小黃魚、魷魚，我回去跟漁老大談，讓他們多跑幾趟。”
胡老闆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還有一件事。西鳳姐妹的品牌授權費，方慧跟我談過了。從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我同意了。她們西個人的牌子，值這個價。”
陳狗兒點了點頭。“鹹祥廠子太小了，六百平方不夠用。後面那塊空地是你的吧？建二期，加一千平方。冷庫要擴，烘乾車間要擴，包裝車間要擴。裝置要加，人手要加。投資我出，股份比例不變。”
胡老闆笑了。“你哪來那麼多錢？”
“北京上海的房子租金，每年一百多萬。羊毛衫廠、塑膠廠的分紅，也存著。夠了。”
胡老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行。二期我找人設計，開工等你簽字。”
陳狗兒回到島上，把合作社的事和加工廠擴產的事跟老林說了。老林坐在村委會院子裡的竹椅上，搖著蒲扇，聽著，沒說話。聽完，他把蒲扇放在膝蓋上，從兜裡掏出煙，叼了一根，沒點。
“一百畝灘塗，合作社統一干。加工廠擴產，原料你島上供。鹹祥那邊，二期廠房加一千平方。你這是鋪多大的攤子？”
“不是鋪攤子。是島上的人要賺錢，加工廠有訂單要交貨。兩頭推著走，停不下來。”
老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你忙得過來嗎？”
“學校的事有周老師、老陳、小王。灘塗的事有鄭技術員。加工廠的事有胡老闆。家裡的事有沈靜茹。我就是跑腿的。”
老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他把蒲扇拿起來，慢慢地搖。
西岙的灘塗上，圍網己經拉起來了。一百畝的灘塗，竹樁打了上千根，網片用了上百卷。鄭技術員穿著雨褲，站在泥裡，手把手的教村民們養殖技術。他指揮村民插樁、掛網、投苗。蟶子苗一袋一袋倒進泥裡，泥螺苗一筐一筐播下去，毛蚶苗一粒一粒撒開。
村民穿著雨褲，彎著腰，在泥裡忙碌。張德茂幹活最快，一個人能頂兩個。林德海力氣大，扛竹樁不喘氣。王家的兩口子配合默契，一個遞網，一個掛網。
人群裡有幾個年輕的面孔，是剛從寧波回來的。他們在城裡打過工，見識過外面的世界，現在回來了，站在泥裡，跟父輩一起幹活。胡老闆說了，廠裡優先招島上的村民，他們不用再背井離鄉了。
鄭技術員站在高處，拿著望遠鏡看圍網的走勢。潮水漲上來了，圍網擋住了浪，網內的水面平靜，苗不會被沖走。他放下望遠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陳狗兒站在灘塗邊上，看著那片忙碌的景象。一百畝灘塗，幾十個人在泥裡彎腰幹活。他想起半年前，二十畝試點，他一個人出錢請技術員，求著村民來幹。現在一百畝，村民搶著來幹。不是他變了，是錢變了。村民看見了錢，就不怕了。
遠處有一條漁船，柴油機突突響，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漁老大站在船頭，撒網。網在空中展開，落在海面上，沉下去。他等了一會兒，開始收網。網拉上來，網底是銀白色的，閃著光——是小黃魚。漁老大把魚倒進艙裡，又撒了一網。
陳狗兒看著那條漁船，想著加工廠的訂單。小黃魚乾、橡皮魚片、魷魚絲，原料靠這些漁老大。他要跟他們談，讓他們多跑幾趟，多收魚。價錢可以商量，只要貨源穩定，加工廠就不愁沒貨。
島上的年輕人都回來了，站在灘塗上幹活，走進加工廠上班。不用再背井離鄉，不用再在碼頭上等船。他們回來了，不是因為沒有出息，是因為島上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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