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邦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就是老周在電話裡說的那些：三間破教室，漏雨的屋頂，泥漿沒腳的操場，和那首窮酸到底的民謠。
還有他自己的好日子——女兒在身邊，準女婿門當戶對，工作順心，仕途平穩。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何正邦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批。批了兩行，又笑了。
得意啊。
窗外玉蘭花開了幾朵，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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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
星嶼島，西岙灘塗。
三月的海風還帶著涼意，但太陽底下己經能感受到春天的氣息了。灘塗邊上一片忙碌，但不是忙著挖蟶子——挖還早著呢，現在是在學技術。
鄭技術員站在一塊木板上，腳邊放著幾個塑膠盆，盆裡裝著不同泥質的灘塗樣品。十幾個村民圍在他身邊，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都伸著脖子看。
“今天不講怎麼挖，挖是秋天的事。”鄭技術員開門見山，“今天講怎麼選灘塗。你選不對地方，後面什麼都白搭。”
他從第一個盆裡抓起一把泥，捏了捏，讓大家看。
“這種泥，青灰色的，細，黏，捏在手裡像麵糰。這種泥質最好，蟶子喜歡，長得快，肉質也肥。”
他又從第二個盆裡抓起一把泥，是發黃的，帶著沙粒。
“這種泥，沙太多，保不住水。蟶子放下去，天熱了乾死，天冷了凍死，長不大。這種灘塗要改良，怎麼改良？翻耕的時候摻黏土，多曬幾個大太陽，讓土質變細。”
他又抓起第三把泥，是黑褐色的，聞著有一股臭味。
“這種更不行，爛泥，太肥了，有機物太多。蟶子在這種泥裡容易生病，殼上長黑斑，賣不出去。”
老張頭蹲在最前面，聽得認真，但眉頭皺著：“鄭技術員，我們西岙這片，哪塊是青灰的，哪塊是黃的，哪塊是黑的？”
鄭技術員笑了，指著遠處的灘塗：“你們自己看，顏色不一樣。青灰的是好地，黃的是沙地，黑的是爛泥地。去年試點用的就是青灰的那片二十畝，你們看到了，產量不錯。今年擴產，要把黃的改良了再用，黑的先不動。”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了一張簡單的灘塗分割槽圖，標註了不同顏色。他把紙攤開給大家看：“這是我跟陳老師一起畫的，西岙灘塗分三塊。A區，青灰泥，一百二十畝，首接放苗。B區，黃沙泥，兩百畝，先改良再用。C區，黑爛泥，八十畝，今年不動，明年再說。”
阿娣嫂湊近了看，她不識字，但圖看得懂。她指著圖上標的一個位置說：“鄭技術員，我家分的那塊是不是在這兒？”
鄭技術員看了一眼：“對，A區，好地，你家今年運氣好。”
阿娣嫂咧嘴笑了。
鄭技術員又講：“選好灘塗之後，第二步是清塘。什麼叫清塘？就是把灘塗翻一遍，把裡面的螺、蟹、雜魚清掉。這些東西吃蟶子苗，你不清乾淨，放下去多少死多少。”
他拿起一把鋤頭，走到灘塗邊上，做了個翻地的動作：“翻耕要深，二十公分以上。翻完之後曬塘，曬一個星期，讓太陽把土裡的病菌殺掉。然後灌水，再排掉，把浮起來的雜質帶走。這是清塘的步驟，一個不能少。”
老張頭舉手：“鄭技術員，去年試點的時候，好像沒這麼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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