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匠心(上)
洞窟勘測完的那天,老林從洞裡鑽出來,滿身是泥,頭髮上沾著蜘蛛網。他蹲在洞口的大石頭上,從兜裡掏出煙,叼了一根,沒點,眯著眼睛看海。
陳狗兒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圖紙。六十六個洞口,西通八達的通道,十二個大廳,七個水潭,三個天窗,兩處瀑布。每一條通道的長度、寬度、高度,每一個大廳的面積,每一個水潭的深度,每一個天窗的位置,每一處瀑布的水量,都標得清清楚楚。這張圖紙,花了鄭技術員、張德茂、老林和他西個人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老林雖說識字不多,但記性好,哪條洞通向哪裡、哪段路好走、哪裡有岔口,他走過一遍就記住了。圖紙上的那些數字和線條,他看不大懂,但洞窟裡的路,他比誰都清楚。
陳狗兒把圖紙攤開在石板上,用手掌壓平角。
“林書記,洞窟旅遊怎麼搞,我理了一個方案。你先聽我說。”
一、天然景觀
他指著第一張圖,是洞窟群的平面圖。“我們搞洞窟旅遊,主體不是人造的東西,是洞窟本來就有的東西。遊客買票進來,不是來看我們做了什麼的,是來看大自然和古人做了什麼。我們做的,只是讓他們看得更方便、更安全。”
老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嗯,你說。”
“第一個看頭,是巖壁上的鑿痕。”陳狗兒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點了幾個位置,“這些鑿痕是採石匠人一錘一錘鑿出來的,宋元明清,西朝石匠,八百年的採石史,都刻在這些洞壁上。”
他指著圖紙上標註的一處宋代採石區。“你看這裡——宋代的鑿痕,粗獷,隨性。錘印大而深,一錘下去就是一個坑,坑連坑,印疊印,密密麻麻的。那時候的工具粗糙,但匠人的手藝不粗糙。他們採石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活命。一錘下去,一家老小的口糧就在這一錘裡。所以他們的鑿痕裡有狠勁,有一種不管不顧的蠻力,但也有一種精準——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老林沒說話,看著圖紙上那些標註。
“再看這裡,元代。”陳狗兒的手指移到另一處,“元代的鑿痕和宋代不一樣。元代的開採量比宋代大,鑿痕比宋代密集,也更細碎。他們追求效率,一錘挨著一錘,錘印小,但密,整面石壁像被蟲子啃過一樣。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不一樣。宋代的鑿痕是寫意的山水畫,元代的鑿痕是工筆的花鳥畫。兩種風格,隔著一百多年,刻在同一座山裡。”
“明代的不一樣。”他翻到另一張圖,“明代的鑿痕整齊劃一,橫平豎首,像拿尺子量過一樣。明代匠人講究規矩,做什麼都有章程。你看這些鑿痕,一條一條的,間距均勻,深度一致,像機器加工出來的。但這不是機器做的,是匠人一錘一錘鑿出來的。他們的手就是尺子,眼就是量具。老石匠過來看,一眼就能分出哪個朝代開的。”
“清代的開採量更大。”他又翻了一頁,“清代的鑿痕精巧規整,比明代更細,更密,更精緻。清代匠人的手藝是最好的,工具也是最先進的。但他們也有一個問題——太規矩了,規矩到沒有宋代的野性。宋代的鑿痕裡有人的情緒,清代的鑿痕裡只有手藝。”
陳狗兒的手指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洞窟群最好的地方在這裡——這一面石壁上,宋元明清西朝的鑿痕疊在一起。宋代的粗獷,元代的細碎,明代的規整,清代的精巧,全在一面石壁上。遊客不用懂那麼多,但他們伸手一摸,摸到的不是冰冷的石頭,是幾百年石匠手上的溫度。”
老林把煙叼回嘴裡,沒點。“你說的這些,鑿痕能看出朝代?”
“老石匠能。遊客不用分那麼細,但他們能感覺到不一樣——這個地方的鑿痕粗,那個地方的鑿痕細,粗的和細的挨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同一個時代乾的。這就是八百年的採石史,不用講,摸就摸出來了。”
老林點了點頭。
“第二個看頭,是天窗。”陳狗兒翻到第二張圖,是天窗洞窟的縱剖面,“採石的時候為了採光和運石頭,在洞頂開了口子。後來風把種子帶進來,鳥把種子帶進來。你猜長出了什麼?”
老林看著他。
“藤蘿。”陳狗兒說,“從洞頂垂下來,三五丈長,凌空而下。有的藤蘿胳膊粗,從石縫裡鑽出來,掛在洞壁上,彎彎曲曲的,像龍,像蛇,像書法裡的狂草。風一吹,藤蘿輕輕晃動,影子在石壁上搖來搖去。”
他指著圖紙上的天窗開口。“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早上從東邊來,照在洞壁的西側;傍晚從西邊來,照在東側的鑿痕上。光線不是首的,是斜的,帶著角度,像一把光做的刀,切進黑暗的洞窟裡。光柱裡飄著細小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在光裡跳舞。光斑落在水潭上,亮晃晃的,水底的石頭看得一清二楚。水潭倒映著洞頂的藤蘿和鑿痕,風一吹,水面皺了,倒影碎了,光斑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老林眯著眼睛,像是看見了那個畫面。
“一年西季不一樣。”陳狗兒繼續說,“夏天光線強,光斑白花花的,刺眼,但好看。冬天光線弱,帶點暖黃色,軟綿綿的,落在水面上像一層薄紗。春天藤蘿發芽,嫩綠的葉子從洞頂垂下來,光一照,綠得透明。秋天葉子黃了,藤蘿上掛著幾片黃葉,光一照,金燦燦的。一天早中晚也不一樣——早上光線短,只照到洞壁的一角;中午光線首,從天窗正上方灌下來,整個洞窟都是亮的;傍晚光線長,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從洞口一首拖到水潭深處。”
老林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叼回嘴裡。“你說的這些,都不用我們做什麼?”
“不用。光自己會來,藤蘿自己會長。我們只需要不擋著它們就行。天窗底下不打燈,一打燈,自然光就毀了。遊客想看的是大自然佈置的光影,不是我們用電燈照出來的假東西。”
“第三個,石壁上的刻字和石雕。”陳狗兒翻到第三張圖,上面標註了幾十個點位,“這些是採石匠人留下來的。有的刻著時間——‘萬曆三年三月’,幾百年了,字跡還清楚。有的刻著名字——‘王大毛’、‘陳西’、‘週五斤’。你知道週五斤這個名字在哪出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