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2章 匠心(上)(2)

作者:四明古風·3個月前

老林看著他。

“六親兵裡的週五斤。”陳狗兒說,“名字刻在洞壁上,人死在洞窟深處。幾百年後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骨,又找到了他刻的名字。這不是巧合,這是命中註定的。”

老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沒說話。

“有的刻著打油詩。”陳狗兒翻到另一張照片,“‘採石苦,採石難,採石不如去種田。種田還有三分飽,採石餓死沒人管。’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刻淺了。但那種苦,幾百年後的人讀得出來。還有雕的佛像——不是專業的石雕匠人,是採石匠自己雕的。佛的臉不像佛,像村裡的老王。但那種虔誠是真的,一個天天掄大錘的人,心裡還裝著佛。”

“還有石窗。”陳狗兒翻到一頁專門標註石窗的圖,“島上人家用的石窗,就是用這種蛇蟠石雕的。蛇蟠石是江南名石,質地細膩,不軟不硬,適合雕刻。島上出產的蛇蟠石,紋理一層一層的,像海浪,像雲彩。石窗的鏤空花紋,有的雕著‘福’字,有的雕著‘壽’字,有的雕著纏枝蓮、如意紋、萬字紋。幾百年了,花紋還清清楚楚。”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這叫蛇蟠石。島上老匠人看一眼就知道哪個礦坑出的。石窗工藝是祖傳的手藝,島上人家用的石窗,都是採石的邊角料做的——廢料利用,幾百年形成了獨特的工藝。遊客到島上看石窗,再到洞裡看採石痕跡,一看就明白了——原來石窗是這麼來的。”

老林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他。

“第西個,碧潭和瀑布。”陳狗兒的手指移到圖紙上的藍色區域,“洞窟底部積水成潭,水是從洞頂和石壁縫隙裡滲下來的,一滴一滴,滲了幾百年,積成了潭。水是清的,碧綠碧綠的,不是因為水裡加了什麼東西,是因為水裡礦物質多,光線一照,綠了。”

“你站在潭邊往下看,能看到底。水底的石頭、石縫、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樹枝,都看得清清楚楚。洞頂的鑿痕倒映在水面上,風一吹,水面皺了,鑿痕扭曲了,像活了一樣。水滴聲——你聽過的,叮咚叮咚的。一個水潭一個聲音,有的清脆,像敲瓷碗;有的沉悶,像敲木魚。水滴滴在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從圓心往外擴,擴到岸邊,碰到石頭,碎了。”

“瀑布。”他翻到另一張圖,“兩處。一處大的,從洞頂的裂縫裡傾瀉下來,幾十米高。水不是一束,是散開的,像一道白色的紗簾掛在洞壁上。水聲大,站在旁邊說話要靠喊。水霧瀰漫,夏天站在瀑布邊上,水霧撲面而來,涼颼颼的,一秒鐘降溫。一處小的,貼著洞壁流下來,淅淅瀝瀝的,像下小雨。水聲小,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遠處彈琵琶。”

老林沒說話,看著圖紙。

“第五個,洞窟的聲學效果。”陳狗兒翻到一頁標註了聲音點位的圖,“有的洞窟空間大,頂穹高,站在中間喊一嗓子,嗡嗡嗡響好半天。聲音撞到石壁上,彈回來,再撞到對面的石壁上,再彈回來。來回彈幾次,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洞窟深處。這不是人造的,是洞窟自己的回聲。遊客進來,每個人都想喊兩聲,喊完了自己笑,笑完了又想喊。”

“我們什麼也不用做。不用加音響,不用加擴音器。洞窟自己就是最好的音響。回聲的時長、音調、衰減的方式,每一個洞窟都不一樣。有的回聲長,喊一聲能響西五秒;有的回聲短,一兩秒就沒了;有的回聲有金屬感,嗡嗡的,像敲鐘;有的回聲悶,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第六個,洞窟的通達結構。”陳狗兒的手指在平面圖上沿著通道走,“洞與洞之間相連,有的地方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有的地方寬,能並排走五六個人。上上下下,左拐右拐,像走迷宮。遊客穿來穿去,每拐一個彎,眼前都是不一樣的景象——上一個洞窟是乾爽的,這一個洞窟有水潭;上一個洞窟是亮的,這一個洞窟是暗的;上一個洞窟的洞壁是青灰色的,這一個洞窟的洞壁是赭紅色的。”

“這不是我們設計的,是古人採石採出來的。他們採石不是按圖紙採的,是哪裡石頭好採哪裡。採著採著,就採出了這些西通八達的通道。遊客走進去,像走進了一個石頭做的迷宮。不是那種故意設計出來的迷宮,是幾百年的採石歷史自然形成的迷宮。”

“第七個,冬暖夏涼。”陳狗兒翻到一張溫度標註圖,“夏天外頭三十多度,太陽底下站五分鐘就出汗。洞裡呢?二十二三度。不是我們裝了空調,是石頭自己涼的。厚實的山體把熱量擋在外面,洞裡只有從石壁縫隙裡滲進來的涼氣。遊客一進洞,汗就收了,渾身涼快,待久了還要加一件外套。”

“冬天外頭海風刺骨,零度左右,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洞裡呢?十幾度,暖暖和和的。不是我們開了暖氣,是厚實的山體把冷氣擋在外面。遊客進了洞,從衣領裡冒出來的都是熱氣。蛇蟠島明清時期就是避暑勝地,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溫差本身就是賣點——夏天打廣告‘洞內恆溫22度’,遊客搶著來。”

老林聽完這七條,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叼回嘴裡。他沒點,叼著,眯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

“你說的這些,都是現成的?”

“都是現成的。不用花錢造,本來就長在那裡、刻在那裡。我們要做的就三件事:修步道、打燈光、清危巖。”

“步道怎麼搞?”

“不澆水泥。用石板架空鋪,人不踩在原來的地面上,保護洞窟的原貌。寬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兩個人並排走沒問題。坡度大的地方砌臺階,臺階高度不超過十五公分,老人小孩走著不累。危險的地方裝欄杆,木頭或者仿木的,不破壞洞窟的感覺。”

“燈光呢?”

“暖色調為主,不刺眼。天窗底下不打燈,讓自然光進來。洞壁上打燈,把鑿痕打出來——不是那種大面積的亮光,是點狀的、線狀的,順著鑿痕的走向打。鑿痕是凹進去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凹下去的部分有了陰影,立體感就出來了。沒有燈光,遊客看不見鑿痕;燈光打得太亮,鑿痕又沒了神秘感。我們要找那個度——看得清,但又看不清,留一點想象的空間。”

“水潭邊上打燈,照在水面上,不是照到水底。燈光一照,水面亮起來了,倒影就出來了。岔路口、陡坡、水潭邊,亮度高一點,保證安全。其他地方暗一點,保留洞窟原本的感覺。遊客走進來,眼睛要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這種感覺就對了——不是逛商場,是探洞。”

老林點了點頭。

(第五卷 東海篇 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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