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一章 修廟
塑像的事，一開始定的是青石。
陳狗兒想，廟是石頭的，碑是石頭的，供桌是石頭的，塑像也用石頭，統一。他去石雕廠看了試刻的頭像。戚繼光的臉，眉眼、鬚髮、盔甲，都刻出來了，一絲不苟。
但石頭是冷的，硬的。刻出來的臉也是冷的，硬的。沒有表情，沒有眼神，沒有血肉。
張蒼水不該是灰色的。戚繼光也不該是灰色的。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
陳狗兒當天晚上就給石雕廠打了電話。青石像不做了，改用泥塑彩繪。
古風道長推薦了天台山的徐師傅。六十多歲，一輩子給寺廟塑像，手上功夫是老輩傳下來的。徐師傅上島看了蒼水廟的三進殿，在英烈殿站了一會兒，又到將軍殿和蒼水殿轉了一圈。他沒說多少錢，先問陳狗兒：“你要什麼檔次的？”
陳狗兒說：“最好的。”
徐師傅說：“最好的，工期至少一年。泥塑彩繪，貼金。戚繼光和張蒼水各一丈八，六尊親兵像各一丈二。”
陳狗兒說：“行。”
徐師傅帶了三個徒弟上島，住在西廂房。
第二天一早，徐師傅帶著徒弟進了殿。他們在殿裡搭了腳手架。徐師傅先畫圖紙——不是施工圖，是塑像的草圖。戚繼光穿什麼盔甲，張蒼水穿什麼長袍，六親兵站在什麼位置。一張一張的，釘在牆上看了兩天，改了又改，定稿了，才開始搭骨架。
骨架是樟木的，從寧波運來的。徐師傅親自挑的木料，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聽聲音。木頭要乾燥，不能有蟲眼，不能有裂紋。一根一根的樟木，鋸開，刨光，榫卯接起來，釘在殿裡的石臺上。骨架搭好了，人形的，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看著像一個人站在那裡，但沒有皮肉。
骨架搭好之後，上第一層泥。這是粗泥。泥是本地取的黃土，要過篩，把石子、草根篩掉。加麻刀——麻刀是碎麻繩切成的短纖維，摻在泥裡，防裂。還要加稻草，稻草鍘成小段，一截一截的，跟泥拌在一起。配比是徐師傅的秘方，徒弟在旁邊看著學，不說話，光記。
粗泥糊上去，糊出大形——人的頭、身子、胳膊、腿，大概的樣子出來了。粗泥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了容易開裂，太薄了掛不住。徐師傅站在腳手架上，兩隻手抓著泥巴，往骨架上一塊一塊地糊。糊完了，用手掌拍一拍，壓一壓，讓泥巴吃進稻草裡，跟骨架咬在一起。
粗泥糊完，要等它幹。不能曬，不能烤，只能陰乾。
等乾的時候，徐師傅帶著徒弟打另一尊塑像的木骨架。三進殿，九尊塑像，不能一起做，得一尊一尊來。戚繼光先做，張蒼水第二，六親兵第三。戚繼光和張蒼水是主像，要做得精細；六親兵是站像，可以稍簡單一些，但臉不能馬虎。
粗泥幹了七八成的時候，上第二層泥。這是中泥。中泥的料比粗泥細。不用稻草了，加細麻刀，加棉花。棉花要撕開，一縷一縷的，摻在泥裡，揉勻。中泥糊上去之後，開始塑形。徐師傅拿著塑刀——木頭的，一頭尖一頭扁，在他的手裡轉來轉去。泥巴在他手下聽話得很，多出來的刮掉，不夠的補上。一刀一刀地修，修的是戚繼光的臉。眉骨高一點，顴骨低一點，下巴方一點。他修得很慢，一刀下去，退後一步看，再上去修一刀。有時候一上午就修一個眉毛，有時候一天就修一個耳朵。
中泥乾透了，上第三層泥。這是細泥。細泥的料最細。棉花要撕得更碎，跟泥揉在一起，揉的時間更長。細泥糊上去之後，徐師傅開始精修。鼻子的輪廓，眼睛的神態，嘴唇的弧度，盔甲的甲片，衣紋的褶皺——一樣一樣地修。塑像的神態全在這一層泥上。修不好，前面兩層泥就白做了。
細泥塑好了，不等乾透，先晾著。
晾著的時候，徐師傅每天到殿裡來轉一圈，看看塑像有沒有開裂。泥巴乾的時候會收縮，收縮了就裂。這是最麻煩的事。果然裂了。戚繼光的臉頰上裂了一道縫，從顴骨一首裂到下頜。張蒼水的衣袍上裂了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像乾涸的河床。六親兵的身上也裂了，有的裂在胳膊上，有的裂在腿上。
徐師傅蹲在塑像前面，用手指摸了摸裂縫的長度和深度，說：“正常。泥巴乾透了都會裂。怕的是裂了不補，或者補了又裂。”他開始補縫。用原泥調得稀一些，抹進裂縫裡，用手指壓實，等幹。幹了之後檢查，有沒有再裂。有的補一次就不裂了，有的要補兩三次，等泥巴徹底穩定了，裂縫才不再出現。
補縫，晾乾，再補縫，再晾乾。這個過程持續了幾個月。從秋天補到冬天，從冬天補到開春。徐師傅不急，說泥塑像要等它乾透，乾透了才能上彩。不等乾透就上彩，彩會裂，會剝落，前面所有的工都白費了。
開春後，裂縫基本穩定了。徐師傅帶著徒弟開始打磨。用砂紙一遍一遍地磨，粗砂紙去毛刺，細砂紙磨光滑。磨完了，用手摸一遍，摸到哪裡還有毛刺，再磨。塑像的表面磨得滑溜溜的，像嬰兒的皮膚。
打磨好了，裱棉紙。棉紙是宣紙的一種，薄薄的，韌韌的。用膠水刷在塑像表面，把棉紙貼上去，用手掌壓平，把氣泡趕出去。一張貼一張，接縫要壓緊，不能翹邊。棉紙幹了之後，表面更平正，更堅固，以後上彩不會裂。
裱完棉紙，刷白粉。白粉是老粉（白土粉）加膠水調成的，刷在塑像表面，把底色調勻。刷一層，等幹，再刷一層。刷了好幾遍，塑像全身都白了，像雪人一樣。
白粉乾透了，開始上彩。彩繪是最難的工序。顏料是礦物顏料。硃砂、石青、石綠、鉛白、赭石、金粉——都是徐師傅從寧波買來的，一小包一小包的，貴得很。礦物顏料不能用現成的，買回來是一塊一塊的礦石，或者一包粗粉，用之前要先研。
徐師傅的徒弟蹲在殿角，研缽夾在膝蓋中間，一手按著缽，一手握著研杵，一圈一圈地磨。硃砂硬，磨起來沙沙響，磨很久才能成細粉；石青軟一些，但容易飛，要慢慢來；石綠不軟不硬，磨的時候最順。研好了，倒在小碟子裡，加膠調開。膠是明膠，用溫水泡化了，一點一點加進去，用筷子攪，攪到顏料和膠水融在一起，濃稠剛好——太稠了刷不開，太稀了掛不住，要調到“掛得住、流得動”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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