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隔三差五帶著慧淨上山，坐在殿前的臺階上，看學生畫畫。他看的時候不說話，脊背挺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從牆上移到畫上，又從畫上移到牆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上午，動也不動。
偶爾站起來走到腳手架下面，仰頭看一會兒，說一句“這裡的暗部再壓下去一點”或者“那個人物的臉偏冷一些”。聲音不大，但學生聽得見。學生改完了，他再看，滿意了，點點頭，回到臺階上坐下。
慧淨跟在旁邊，幫學生磨顏料、調膠。礦物顏料不是現成就能用的。買回來是一塊一塊的礦石，用之前要先研。慧淨蹲在殿角，研缽夾在膝蓋中間，一手按著缽，一手握著研杵，一圈一圈地磨。硃砂硬，磨起來沙沙響，磨很久才能成細粉；石青軟一些，但容易飛，要慢慢來；石綠不軟不硬，磨的時候最順。
研好了，倒在小碟子裡，加膠調開。膠是明膠，用溫水泡化了，一點一點加進去，用筷子攪，攪到顏料和膠水融在一起，濃稠剛好——太稠了刷不開，太稀了掛不住，要調到“掛得住、流得動”的程度。慧淨調了幾次就摸到門道了，調出來的顏色不稠不稀，兩個學生都說好。
兩個學生在腳手架上畫畫，低頭看見慧淨仰著臉等著遞顏料，笑著說：“慧淨，你來畫幾筆。”慧淨搖頭。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退後一步，眼睛看著牆上的畫。
學生說：“海浪你會畫的，沙老師教過你。我們在上面畫了浪花的輪廓，你把顏色填進去就行，不用怕。”慧淨看了看沙老。沙老坐在臺階上，沒說話，但下巴微微點了一下。
慧淨爬上腳手架。腳手架是用毛竹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一手端著調色盤，一手握著筆，蹲在最上面一層竹板上，看著面前那面牆。牆上己經畫好了海浪的輪廓線，粗粗細細的，彎彎繞繞的，是沙老的小樣放大的。
她深吸一口氣，蘸了顏料，在輪廓線裡填色。第一筆下去，手有點抖，顏色塗出去了，塗到了線外。她趕緊用布擦掉，重新塗。第二筆穩了一些，順著輪廓線走，顏色乖乖地待在線上。
她一筆一筆地塗，從浪尖塗到浪谷，從浪谷塗到浪花。浪尖要白，留一點底色；浪谷要深，多蘸一些顏料；浪花要輕，筆尖蘸一點白，輕輕點上去。她畫著畫著，忘記了緊張，手不抖了，筆也穩了。畫完最後一筆，她退後一步看——其實竹板上退不了幾步，只能往後挪一挪，歪著頭看。
海浪的線條是活的，從牆的左邊湧向右邊，浪尖上掛著白沫，浪谷里藏著深藍。她覺得自己畫得還行。學生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行了，這裡就是你的了。”
慧淨從腳手架上下來，站在沙老旁邊。沙老沒看她，目光還停在牆上，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還行”的表情——不說好，但也沒說不好。
後來學生又讓她畫雲。雲在壁畫的左上角，張蒼水站在船頭，身後的天空還空著。學生把雲的輪廓線畫好了，讓她填色。她爬上去，蹲在竹板上，看著那片空白的牆面。雲比海浪好畫，不用那麼小心，顏色可以大膽一些。
她用了石青和鉛白，石青打底，鉛白提亮，一層一層地染，從濃到淡，從厚到薄。染到第三層的時候，學生說“差不多了”，她又加了一筆鉛白在最亮的地方，雲就蓬起來了，像真的一樣。畫完了，她自己都覺得好看。
再後來，學生讓她畫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野花。那是壁畫右下角的一個小角落，不顯眼，不畫也沒人注意。但學生說“畫上吧，好看”。慧淨蹲在那面牆前面，沒有腳手架，仰著頭畫。野花小小的，一叢一叢的，紅的黃的紫的，她用了硃砂、石黃、紫石英。
她畫得很認真，每一朵花都畫了花瓣，每一片葉子都畫了葉脈。畫完了，退後幾步看，那叢野花在石頭的縫隙裡，像真的長在那裡一樣。
慧淨畫的時候，沙老就站在下面看。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看完了走開。但下次來，還是在那個位置站著看。有一次慧淨從腳手架上下來，沙老忽然說了一句：“手穩了。”就三個字。慧淨愣了一下，低下頭，耳朵紅了。沙老沒再說別的，轉身走到臺階上坐下，繼續看學生畫畫。
壁畫畫了快一年。從去年春天畫到今年春天。塑像等泥巴乾透了才能上彩，壁畫等地仗乾透了才能上牆，塑像和壁畫都好了，廟才算真的修好了。
慧淨磨了大半年的顏料，調了大半年的膠，畫了海浪、雲、野花，還有幾塊石頭、幾根樹枝、幾片葉子。都是小地方，不顯眼，但畫完了，整面牆就活了。
後來有人站在蒼水殿的壁畫前，看著張蒼水身後的海浪，說“這片海浪畫得好”，慧淨站在旁邊，沒說話。那片海浪是她畫的，右上角那朵雲是她畫的，右下角那叢野花也是她畫的。但她不說，說了也沒人信。一個小尼姑，會畫壁畫？誰信呢。
但沙老知道，兩個學生知道，她自己知道。夠了。
(第五卷 第西十一章 修廟 完）
好吧，來個作者自述。
寫《落紅深處》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爆款”去的。
我知道現在網文要什麼——開局金手指，三章一個反轉，五章一個高潮，打臉、踩人、修羅場、豪門恩怨、你死我活。這些我都懂。我甚至能寫。但我沒寫。
因為我想寫的是另一種東西。
我想寫一個人上島，住破宿舍，吃百家飯，慢慢把一座荒島變成家。我想寫他修廟、養蟶子、開洞窟、帶村民致富，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野心，是因為他上島那天看見孩子們在漏雨的教室裡上課，他覺得該做點什麼。
我想寫他西個女人，不爭風吃醋，不勾心鬥角，各管一攤，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我想寫慧淨，一個小尼姑，不愛說話，手很穩，畫出來的竹子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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