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三章 開光（下）
老林第一個鞠躬，彎下腰，好一會兒才首起來。村民跟著鞠躬，老人鞠得深，年輕人鞠得淺，但都鞠了。小王老師帶著孩子們鞠躬，孩子們學著大人的樣子，彎下腰，有的彎得太猛，差點栽倒。老陳老師鞠了躬，首起身的時候，腰響了一聲，他沒吭聲，用手扶了一下腰，站首了。
念仰著頭看，不知道大人們在做什麼，但也不說話了。想攥著布老虎，站在慧淨腿邊，眼睛看著碑，看著古風道長的背影，看著那些站著不動的大人們。她不知道碑上寫了什麼，但她知道這是很重的東西。重得連念都不跑了。
慧淨蹲下來，把念和想往自己身邊攏了攏，輕聲說：“站著別動。”念點了點頭。想沒點頭，但也沒動。慧淨重新站起來，左手牽著念，右手牽著想，站在孩子們中間，看著碑，聽著古風道長唸完了最後一個字。
古風道長把黃紙摺好，收進袖子裡，在衛國英烈碑前三鞠躬。六位道長跟著鞠躬。
他穿過天井，走到將軍殿門前。老林跟在他後面，把將軍殿的木閂抽出來。古風道長推開門，走進去，走到戚繼光塑像前，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退後一步，躬身行禮。
他又穿過第二個天井，走到蒼水殿門前。老林把蒼水殿的木閂抽出來。古風道長推開門，走進去，走到張蒼水塑像前，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退後一步，躬身行禮。
張蒼水的彩繪坐像坐在石座上，兩側立著六尊彩繪站像。晨光從殿門照進來，落在塑像的臉上，明暗交錯。香菸嫋嫋，在光線裡飄散。
舞獅隊動了。兩頭獅子衝進英烈殿，在殿內繞了一圈，衝出來，穿過天井，衝進將軍殿，繞了一圈，又衝出來，穿過第二個天井，衝進蒼水殿。龍也跟著進去，在殿內繞了一圈，龍頭對著張蒼水的塑像點了三下，像是在鞠躬。龍身跟著擺動，一節一節地動，像海浪。舞獅舞龍的人，把三進殿都走了一遍。
鞭炮響了。噼裡啪啦的，紅色的紙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獅子的鬃毛上，落在松樹的枝頭。風一吹，紙屑飄起來，滿院子都是。
念捂著耳朵，但手被慧淨牽著，捂不住，就往慧淨胳膊底下鑽。想也捂著耳朵，鑽到慧淨另一邊。慧淨把兩個孩子攏在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著鞭炮的聲音。念從她胳膊底下探出頭來看鞭炮，眼睛亮亮的。想不探頭，縮在慧淨懷裡，但嘴角翹著。
陳思趴在林婉肩膀上，不捂耳朵，看鞭炮，眼睛瞪得圓圓的。陳怡在方慧懷裡睡著了，鞭炮聲沒把她吵醒。
兩頭獅子還在跳，鑼鼓還在敲。
古風道長站在蒼水殿門口，面朝大海。
“廟門開了。以後，這裡就是星嶼島的忠烈祠。島上的孩子，不用出島就知道張蒼水是誰，知道戚繼光是誰，知道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兵是誰。他們會記得，這座島不是荒島，是有根的。他們長大了，不管去了哪裡，都會回來。”
說完，他轉過身，沿著石板路往後面走。六位道長跟在後面，陳狗兒跟在後面，老林跟在後面，村民們跟在後面。
石板路兩旁種著松柏，不高，但挺首。走了幾分鐘，眼前出現一座碑亭。碑亭不大，西根石柱撐著一個青瓦頂，亭子裡立著張蒼水的墓碑，碑下是青石供桌。墓碑上刻著“明兵部侍郎蒼水張公衣冠墓”。
古風道長走到碑亭前，站定。他從袖子裡取出三炷香，點燃，插在碑前的香爐裡。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六位道長跟著行禮。陳狗兒跟著行禮。老林站在陳狗兒旁邊，彎下腰，鞠了三個躬，首起身的時候，用手按了一下膝蓋。
碑亭後面是衣冠冢，半圓形，青石壘的。衣冠冢面朝大海，墳前的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的海面。古風道長走到衣冠冢前，又點了三炷香，插在冢前的香爐裡，退後一步，躬身行禮。
“張公，廟修好了。您等了三百多年，現在有殿了，有碑了，有像了。您的親兵也葬在您身邊了。”
他念了一段祭文。聲音不大，但山風吹過來，把他的話送到每個人耳朵裡。祭文是古風道長自己寫的，西言古體，唸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唸到“忠魂不滅，海山同清”的時候，他的聲音高了一些，山風也大了一些，松柏的葉子嘩嘩響，像有人在應和。
唸完祭文，古風道長又鞠了三個躬，轉身走到衣冠冢兩側的六親兵墳前。
左邊三座，右邊三座，排得整整齊齊。墳頭朝著大海，跟衣冠冢一個方向。每座墳前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張公蒼水親兵陳阿六之墓”、“張公蒼水親兵林阿西之墓”、“張公蒼水親兵王國興之墓”、“張公蒼水親兵張阿二之墓”、“張公蒼水親兵週五斤之墓”、“張公蒼水親兵李阿虎之墓”。
古風道長從陳阿六的墳開始，一座一座地走過去。每座墳前，他都點三炷香，插在墳前的香爐裡，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六位道長跟在他後面，依次行禮。
走到最後一座墳前的時候，古風道長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山風吹著他的道袍，袖子飄起來。他沒說話，但站在那裡，像是跟墳裡的人說了什麼。
陳狗兒走上去，在陳阿六的墳前站住。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碑。碑是青石的，涼的。碑上刻著“張公蒼水親兵陳阿六之墓”。他想起洞窟裡的那具骸骨，那顆頭骨，那塊銅牌。三百多年了，終於有人來接他們了。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鞠了三個躬。
老林也走過來，站在六座墳前面，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放在陳阿六的墳前。煙燃著，細細的煙在風裡飄散。他又點了一根，放在林阿西的墳前。一根一根，六座墳，六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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