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十一章 反擊
西月初的一個晚上，陳狗兒坐在德澤堂的小廳裡，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他面前攤著筆記本，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三份材料、三個時間點。這是他冬天寫下的，現在春天了，該動手了。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筆，但沒有立刻寫。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看著窗外的巷子。巷子裡黑漆漆的，牆頭上的牽牛花還沒開，花苞緊緊的。他想起兩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是1992年初春，他回寧波辦事，在月湖的老宅子裡吃飯。方慧抱著陳怡坐在八仙桌旁邊，陳怡才幾個月大，裹在襁褓裡。方慧一邊拍著陳怡的背，一邊隨口說了一句：“何小婷在杭州買房子了。她爸給她買的，說是借的錢。”
語氣是漫不經心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陳狗兒當時“嗯”了一聲，沒接話。何正邦的事跟他沒關係。他被髮配到海島上，固然是何正邦在背後使的絆子，但他不想報復。他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島上的宏偉規劃，有孩子要教。何正邦在省城，他在海島上，隔著一道海，誰也不礙誰。
但方慧那句話他記住了。不是刻意記的，是耳朵聽見了，腦子存下了。兩年後的這個晚上，那顆石子浮上來了。
他又想起上輩子趙建國在電話裡說的。那是1994年底，趙建國在電話裡罵了一句：“那個姓何的副處長，明明就是他分管的事，簽字也是他籤的，最後就寫了個檢查。上面有人保他，我們也沒辦法。”趙建國沒說何正邦收了什麼，但說了“貪了那麼多錢”。
兩件事隔了一輩子，現在在陳狗兒的腦子裡碰到了一起。何正邦給女兒買房子，說是借的錢。何正邦在那個教學樓專案上簽字了。買房在1992年初，專案立項在1992年3月。買房在前，簽字在後。
一個副處長，月工資不到一千塊，忽然有錢給女兒在杭州買一套房子。“借”的。誰借給他的？拿什麼還？他不知道買房的錢是誰出的，不知道借了多少，不知道借條上寫了什麼。他只知道兩件事：買房在前，簽字在後。
他掐滅煙，拿起筆。
第一封信：西月初
第一封信，寄給審計組。他寫道——
“浙江省審計廳駐浙江××學院審計組：
1992年初，省教育廳計劃財務處副處長何正邦為其女兒何小婷在杭州西湖區購置住房一套，購房款來源為‘借款’。
1992年3月，何正邦在浙江××學院教學樓專案立項報告上簽字，同意該專案採用邀請招標方式。
1992年5月，何正邦在招投標報告上簽字，同意杭州××建築工程公司中標。
請關注上述事件之間的關聯。”
他沒有寫金額，他只知道一個副處長在專案立項前不久突然有錢給女兒買房了，說是“借”的。這個事實，不需要證據。審計組自己會去查。
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上寫：浙江省審計廳駐浙江××學院審計組收。收件人地址他從筆記本上抄下來的，查過，沒錯。
第二天一早，他坐船到石浦，走進郵局。他買了郵票，貼上，蓋上郵戳，把信封投進郵筒。郵筒是綠色的，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皮。他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抽完，轉身走了。
西月下旬，馬主任打來電話。“陳老師，省裡在查一個專案，你們完小升格的申請可能要等一等。”陳狗兒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審計組進場了。第一封信收到了。他等。
第二封信：五月中旬
馬主任又打來電話。“陳老師，省紀委介入了。那個專案查出了問題，紀委的人己經進校了。”陳狗兒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當晚，他坐在臺燈下，寫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寄給紀委信訪室。他寫道——
“浙江省紀委信訪室：
1992年初，省教育廳計劃財務處副處長何正邦為其女兒何小婷在杭州西湖區購置住房一套，購房款來源為‘借款’。該借款出具至今己逾兩年。建議審查何正邦在此期間是否償還過該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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