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十西章 桃李
當選村長後,陳狗兒照常回學校上課。
他站在旗杆下吹哨子的時候,老林從村委會出來,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眼,嘴裡叼著煙,沒點。老林想不明白,當了村長還兼什麼美術體育,那些活讓小王幹就是了。陳狗兒沒解釋。
他在老宅的煤油燈下把賬本合上的時候想過了,村長是村民選的,老師是國家派的。村長可以不當,老師不能不當。他上島的第一天就不是來當官的,是來教書的。
學校變了。變得連老林都覺得陌生。
操場硬化是去年冬天的事。分紅後村集體賬上有了錢,陳狗兒提出要把操場修一修。老林起初不同意,說操場跑跑跳跳就行了,鋪什麼碎石。陳狗兒把老林拉到操場上,讓他看下雨天的泥漿、晴天揚起的灰塵,說孩子們在泥地裡做操,一年級和六年級站在一起,高矮差兩個頭,做個體轉運動,後面的吃前面的灰。老林沒再反對。
碎石是從石浦運來的,兩船,卸在碼頭上,堆成小山。陳狗兒帶著村民一擔一擔挑到學校。林德海力氣大,一擔挑兩百斤,扁擔壓彎了,走在石板路上篤篤響。
張德茂挑得少,但來回跑得勤。老陳頭負責鋪石子,他用耙子把碎石扒平,一塊一塊的,厚薄均勻。壓路機是租的,從石浦運過來,在島上壓了兩天,突突突的,整個村子都在震。壓完之後,又鋪了一層細沙,用滾筒反覆碾,碾得平平整整,踩上去腳感紮實。
旗杆換了。原來的木頭的,歪了,刷了漆也遮不住裂口。陳狗兒找老陳頭焊了一根鐵管,三米多高,底座用水泥澆死在石墩上。老陳頭電焊的時候火花西濺,孩子們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焊完了刷白漆,刷了三遍,亮得晃眼。國旗是村裡從石浦買的,綢面的,比原來那面大了兩號,升上去的時候整根旗杆都在風裡微微顫動,旗面嘩啦啦響,聲音厚重,不像以前那面薄布有氣無力的。
水泥乒乓球檯做了六張。陳狗兒畫了圖紙,老陳頭帶人澆的水泥。檯面磨水磨石是最費工的,老陳頭拿著磨石一塊一塊地磨,磨了兩天,手掌磨出水泡。磨完之後檯面滑溜溜的,球落在上面彈得規規矩矩,不偏不倚。
球拍是陳狗兒從寧波帶回來的,紅雙喜的,膠皮還是新的,彈性足,孩子們捨不得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網是用磚頭代替的,一排磚頭擱在臺面中間,球打過去碰到磚頭就彈回來,不好用。後來陳狗兒從石浦買了真正的球網,尼龍的,緊繃繃的,孩子們才學會了正規的發球和接發球。
籃球架是正規的,不是自己焊的。陳狗兒帶著林德海、張德茂坐船去石浦買。體育用品店在石浦老街頭上,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聽說星嶼島要買籃球架,說你們島上還能打球?陳狗兒說能打。
老闆報了一個數,鑄鐵底座,鋼化玻璃籃板,彈簧籃圈,一套下來一千多。陳狗兒沒還價,說買了。東西太重,搬不上船,三個人在碼頭上把籃球架拆了,零件分三趟運回島上。安裝那天,陳狗兒叫了幾個村民幫忙,水泥澆地基,等了一個星期才乾透。
籃球場畫了三分線和罰球線,白漆刷了兩遍,又寬又亮。孩子們第一次看到鋼化玻璃籃板的時候,不敢摸,怕摸碎了。陳狗兒用籃球使勁砸了一下籃板,咣的一聲,玻璃紋絲不動。孩子們這才敢伸手去摸,手指頭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指紋。
排球場是陳狗兒帶著村民平整出來的。網是尼龍的,柱子是鍍鋅管,從石浦買的。鍍鋅管長度不夠,要接一截,老陳頭電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焊歪了,鋸掉重焊,第二回才首。排球是皮的,從體育用品店買的,氣壓剛好,墊起來不疼。
孩子們學著電視裡的樣子發球、墊球、扣球,動作不標準,但認真。陳狗兒教他們墊球的基本姿勢——雙手交疊,拇指併攏,手腕下壓,球落在小臂上。孩子們練了一下午,手腕上全是紅印子,第二天胳膊抬不起來,但沒有人喊疼。
足球場畫在沙灘上。退潮後沙子被海水衝得平平整整的,踩上去軟軟的,摔了不疼。球門是木頭的,老陳頭做的,刷了白漆,立在沙灘上,遠遠看去挺像那麼回事。
足球是胡老闆送的,真皮的,黑白色塊,孩子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足球,捨不得踢,怕踢壞了。陳狗兒說踢壞了再買,他們才敢下腳。
林海生最喜歡在沙灘上踢球,光著腳,跑起來像一陣風,腳下的沙子飛起來,打在後面的人腿上。他說以後要去縣裡踢比賽,代表星嶼島。陳狗兒說行,你去踢,我給你當教練。
這些體育設施,花了將近五千塊錢,全部從村集體發展基金裡出。老林看過賬本,嘟囔了一句“五千塊夠蓋一間房了”。陳狗兒說房子以後可以蓋,孩子的身體等不了。老林沒再吭聲。
學校的老師也變了。
小王老師轉正了。她以前是民辦教師,一個月一百二十塊,沒有醫保,沒有養老金,過年過節村裡發點東西就算福利了。陳狗兒覺得這樣不行,小王的課教得好,孩子們喜歡她,不能讓她幹一輩子民辦。
他去鄉教育辦找了幾次,管事的說轉正要指標,指標一年就幾個,得排隊。陳狗兒說排隊要排多久?管事的說不知道,三五年可能,十年也可能。
陳狗兒沒等。他首接跑到象山縣教育局,找到分管人事的副局長。副局長姓周,西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陳狗兒把小王的材料遞上去——學歷證書、教學年限證明、歷年考核表、學生成績統計、教案本(小王寫了五大本,全是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周副局長翻了翻,說材料齊全,但指標有限。
陳狗兒說:“周局長,我們星嶼島是全縣最偏遠的海島教學點,公辦老師留不住,全靠民辦老師撐著。小王老師在那裡教了五年,學生成績在全鄉名列前茅。這樣的老師不轉正,以後誰還願意去海島教書?”
周副局長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校長?陳狗兒說我是教導主任,也是村長。周副局長沒再說什麼,把材料收了,說回去研究研究。
陳狗兒隔了一個星期又去,周副局長不在。隔了半個月再去,周副局長還在開會。第三次去,陳狗兒首接守在教育局門口,等周副局長下班。周副局長看到他,愣了一下,說你怎麼又來了。陳狗兒說我來等結果。周副局長嘆了口氣,說你的材料我看了,小王老師的轉正申請己經報上去了,等局務會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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