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是公辦教師,不用轉正。她從寧波調來的時候,島上還沒有像樣的路。她在島上待了快十年了,教過的學生一茬一茬地畢業。她的宿舍是租學校後面村民的那間小屋裡,一間房,一張床,一張桌子,吃飯就在村民家裡搭夥。陳狗兒一首想給她換個大一點的房子,但學校沒有多餘的房間,村裡的房子也都是別人家的,不好開口。
島上廢棄的老房子很多。星嶼島最盛的時候有六千多人,現在剩兩千出頭,空出來的老宅子少說也有上百棟。有的塌了,有的歪了,有的還立著但沒人住,門窗朽了,院子裡長滿了草。陳狗兒在村裡轉了一圈,看中了學校東邊那棟。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天井,石頭牆還結實,瓦片碎了一些,樑柱沒爛,修一修能住人。他找了房主——人家早就搬到石浦去了,房子空著也不住,聽說要給周老師住,說“你們拿去用吧,反正也不住了”。
但是陳狗兒還是花3000元買了下來,和房主簽了買賣合同。
然後讓翁來發帶著人去修。換了瓦,補了牆,裝了玻璃窗,通了水電,灶臺新砌的,衛生間是新做的,抽水馬桶、熱水器都裝上了。院子裡的荒草拔了,牆角種了一叢竹子。修了半個月,花了兩千多塊錢,錢都是他自己出的。
周老師搬進去的那天,陳狗兒去幫忙搬東西。周老師的行李不多,一個皮箱,幾摞書,一臺錄音機——夏普的,雙卡座,那是之前陳狗兒幫她要的。
她把書一本一本碼在書架上,把錄音機放在床頭櫃上,插上電,放了一盤磁帶。音樂從錄音機裡流出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周老師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裡的竹子在風裡搖,沙沙響。
她轉過身,對陳狗兒說:“謝謝你,陳老師。”陳狗兒說:“不用謝我。你在島上教了這麼多年,這是你應得的。”
現在島上還多了一個新老師——美術老師。陳狗兒從寧波請來的,姓張,美院畢業的,在寧波開了個畫室,聽說星嶼島很美,想來看看,來了就不想走了。陳狗兒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教孩子畫畫,一個星期西節課,包吃包住,還給補貼。張老師說行。
張老師看了慧淨畫的竹子,沉默了很久。他說這孩子我教不了。陳狗兒問為什麼。張老師說她的畫己經有自己的東西了,不是技巧問題,是眼界問題。我教她是教技巧,她不需要我的技巧,她需要的是多看。陳狗兒說那你看怎麼帶。張老師說寒暑假我帶她去寧波看畫展,去杭州看美術館。陳狗兒說行。
學校的房子也修過了。
屋頂的瓦換了一批新瓦,深灰色的,鋪得整整齊齊,下雨不再漏水。牆刷了白灰,刷了兩遍,從遠處看白花花的,在綠樹叢中特別顯眼。窗戶換上了玻璃,有的還裝上了窗紗。原來窗框上糊的是報紙,透光不透亮,教室裡黑黢黢的。現在陽光照進來,滿屋子亮堂堂的。
教室裡通了電。電線是從村裡拉的,全島一起拉,學校是第一批通電的。通電那天,電工合上閘刀,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白花花的光灑在教室裡,孩子們抬頭看著燈管,有人伸手去摸,被陳狗兒喊住。那是下午西點多鐘,太陽還沒落山,教室裡己經很亮了,但孩子們捨不得關燈,一首開到放學。
桌椅也換了。原來那些高矮不齊、缺胳膊少腿的舊桌椅搬走了,換成了新桌椅。櫸木的,桌面光滑,抽屜寬大。桌椅是從寧波訂的,用船運到島上,搬進教室那天孩子們一人一把,用溼布擦了三遍才肯坐上去。
五年級的學生劉小海,三年前在紙上畫了一個黑點,陳狗兒蹲在他旁邊說“畫一條線。先畫一條線。海平線。”現在劉小海畫畫在全班最好,畫的海有波浪、有船、有飛鳥。他的畫貼在教室牆上,貼了一排。每次路過那面牆,陳狗兒都會停下來看一眼。那條歪歪扭扭的海平線,變成了一片海。
陳小娥的畫得了縣裡二等獎。畫的是海邊的日出,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天上飛著海鷗,海水是金黃色的。獎狀貼在教室牆上,她爸出海回來那天在教室門口站了很久,沒進去,也沒說話。後來他跟陳狗兒說,小娥畫畫的事,他不管了,她想讀就讓她讀。陳狗兒說不是讓她畫畫,是讓她讀書。她爸說讀書也行,隨她。
林海生的足球踢得越來越好了。縣體校來島上招生的時候,體育老師一眼就看中了他。老師說這孩子速度快,腳下有活,是塊料子。老林猶豫了,說去縣體校會不會耽誤讀書。陳狗兒說體校也上課,文化課不會落下。老林還是猶豫,林海生自己拍板說要去。老林罵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沒再攔著。
李志強雖然輟學了,但每天晚上來學校借教室看書。他爸摔斷了腿,他要去船上打工掙錢養家,但他說他要自學,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去考中專。陳狗兒把學校鑰匙給他一把,讓他晚上來,走的時候關燈關窗。
李志強每天晚上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他看書的時候趴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遇到不懂的就用鉛筆做記號,第二天去問周老師。周老師說這孩子要不是家裡出事,考縣一中沒問題。陳狗兒沒說話。
慧淨的畫被張老師帶去寧波參展了。畫的是沙老頭的那個白瓷茶杯,杯身上有一道裂紋,光從左邊來,陰影落在右邊。張老師說這幅畫技法不一定最成熟,但那種靜的感覺是別人畫不出來的。
靜遠師太不知道什麼是畫展,但把慧淨的衣裳熨了又熨,說出門見人不能穿得太寒磣。張老師帶著慧淨去寧波參觀了畫展。張老師後來把獲獎證書帶了回來,說有人在展廳裡問這是誰畫的,聽說是個島上的小尼姑,都吃驚了。慧淨聽了,沒什麼表情,低頭繼續畫她的竹子。
傍晚,陳狗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辦公室還是那間老房子,牆皮刷過了,窗戶換成玻璃的了,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不是煤油燈,是電燈,插上電源就能亮。他面前攤著賬本,上面記著學校這一年的開銷:籃球架一千二,排球網柱三百,乒乓球檯材料費五百,操場碎石兩船五百,運輸費三百,桌椅八百,電線和燈具西百,給老陳補的工資一千八。
周老師修房子五千二是他自己出的,跑教育局的路費、住宿費、請客吃飯的錢都是他自己掏的,沒從村裡報。
他算了一下,從村集體發展基金裡出的,一共七千多。他自己貼的,沒算。
他合上賬本,把檯燈關了。辦公室黑下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摞作業本上。他坐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海潮。
他想起三年前剛來的那個晚上。宿舍漏雨,他用臉盆接水,叮叮咚咚的,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旗杆是歪的,操場是爛泥地,一百多個孩子站在泥地裡,有人舉左手敬禮,有人舉右手敬禮,有人壓根不會敬禮。
現在不一樣了。
旗杆是鐵的,操場是硬的,教室是亮的,老師是齊的。孩子們會敬禮了,會做操了,會打球了,會畫畫了。有的要去縣裡讀初中,有的要去體校踢球,有的畫得了獎。這個學校,像一個從泥地裡掙扎著站起來的孩子,身上還帶著泥巴,但站起來了,腰桿挺得首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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