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十五章 暗流
省城杭州，何正邦的辦公室。
何正邦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剛開完一個會，人還沒走完，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象山縣教育局的周副局長——早年一起在省裡培訓時認識的，關係不算近也不算遠，剛好夠打一個電話。
“何處長，你上次讓我留意那個姓陳的。就是被你弄到象山海島去的那個。”周副局長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我打聽了一下，他在島上當教導主任，兼了幾個班的課。課餘搞了點灘塗養殖，帶著幾戶漁民賺了點錢。去年被選上了村長。今年學校也搞了點東西，操場硬化了，籃球架也裝了，還幫一個民辦老師轉了正。”
何正邦端著茶杯沒放。“哦？”
“小打小鬧，沒什麼大動靜。海島窮，翻不了身。”周副局長的語氣輕描淡寫，“不過這個人挺能折騰的，跑到我辦公室來了好幾趟，給一個民辦老師跑轉正，材料遞了一大摞。我看了一下，那個老師條件確實夠，就給批了。”
何正邦嘴角動了一下。“一個民辦老師轉正，值得你親自批？”
“何處長，你是不知道，海島上的公辦老師留不住，全靠民辦撐著。那個小王老師在島上教了好幾年，不給她轉正說不過去。再說了，”周副局長笑了一下，“一個民辦老師轉正，能翻出什麼浪來？”
何正邦把茶杯放下。“他那個學校，現在什麼情況？”
“星嶼教學點，三個複式班，一百多個學生，五六個老師。兩個公辦，兩個民辦，還有一個代課的老頭。公辦裡面有一個姓周的，女老師，從寧波調去的，在島上快十年了。民辦裡面有一個姓陳的，老頭，教了三十多年，學歷不夠轉不了正，村裡自己出錢給他補待遇。還有一個美術老師，是從寧波請來的，一個星期去兩天，說是要帶那個小尼姑去寧波看畫展。亂七八糟的，不成體統。”
何正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周局長，我聽說省裡的教育經費最近下來了，給象山的有一筆。星嶼那個教學點，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
周副局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了。“何處長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什麼意思。”何正邦的語氣不緊不慢，“我只是覺得，省裡的錢要用在刀刃上。星嶼那個地方，海島偏遠，學生少，設施也跟不上。與其把錢撒在那裡打水漂，不如集中投到更需要的地方去。你說呢？”
周副局長又沉默了兩秒。“何處長說得對。省裡的經費，確實應該優先保障重點學校。星嶼教學點，我回去看一看，能少給就少給，能不給就不給。”
何正邦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周副局長猶豫了一下，“那個姓陳的，去年打了個報告，要把星嶼教學點升格為完小。材料我看過了，條件基本夠，規模也差不多。本來今年下半年打算批的——”
“先放一放。”何正邦把茶杯放下，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完小不是小事，要慎重。星嶼那個地方，交通不便，師資薄弱，升了完小也未必能達標。你回去再考察考察，不急。”
周副局長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他當然知道“再考察考察”是什麼意思——考察一年是考察，考察十年也是考察。這個事，擱下了。
何正邦又說：“周局長，你們那裡公辦老師是不是很缺？”
“缺。海島上的公辦老師沒人願意去，去了也留不住。星嶼那個周老師，算是做得久的了，快十年了。但像她這樣的，全縣找不出第二個。”
“那要是把她調走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副局長壓低了聲音：“何處長，周老師是公辦教師，調她去別的學校，手續上沒問題。但她是星嶼教學點唯一的公辦老師，調走了，那個學校就只剩民辦和代課的了。縣裡要是知道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何正邦打斷了他，“是因為正常的教師輪崗。公辦教師在同一個學校任教滿一定年限，應該交流到其他學校。這是政策，不是針對誰。”
周副局長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我明白了”，掛了電話。
何正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杭州的秋天，梧桐葉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涼了。他沒叫人換，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他想起方慧。想起她提離婚那天，站在客廳中間，說“何正邦，我們離婚吧”。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離婚。他當時愣了一下，以為她開玩笑。後來才知道她是認真的。她說“過不下去了”，說“你心裡只有你的官位”，說“我在你眼裡就是個擺設”。他當時氣得摔了一個茶杯。
現在那個茶杯早就不在了，但他還記得那個聲音——瓷片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幾瓣，彈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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