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沈靜茹從灶房裡出來,接起來,聽了幾句,遞給陳狗兒。“找你的。”
陳狗兒接過電話。是鄉教育辦的馬主任。
“陳老師,跟你說個事。”馬主任的聲音有點緊,“縣教育局那邊來了通知,說是今年的教育經費要重新分配。你們星嶼教學點的經費,可能要比去年少一大截。”
陳狗兒握著話筒,沒說話。
“還有,你們那個完小升格的申請,局裡說先放一放,以後再說。”
陳狗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馬主任,理由呢?”
“理由?理由就是‘統籌考慮,最佳化配置’。官話,你懂的。”馬主任頓了頓,“陳老師,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我聽說,這個事是從局裡首接下來的,不是下面的人提的。”
陳狗兒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了。謝謝馬主任。”
他掛了電話,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沈靜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沒問。方慧放下書,看了他一眼,也沒問。陳狗兒站起來,走到天井裡,點了一根菸。
月光照在七石缸的水面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他想起老林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他想起杭州。想起何正邦。
那個人還沒忘。三年了,他以為那個人己經把他忘了,或者不屑於再理他。但看來沒有。那個人還在,坐在省城的辦公室裡,喝著茶,打著電話,輕輕鬆鬆地就把他的經費砍了,把他的申請壓了,把他的路堵了。
陳狗兒把煙掐滅在石榴樹的樹幹上,用指甲把菸灰摳乾淨,轉身回了堂屋。
他拿起電話,撥了馬主任的號碼。
“馬主任,經費的事,我知道了。完小的申請,我也知道了。但我還想再問一句——周老師的事,你們有沒有什麼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老師,你怎麼知道周老師的事?”
“猜的。”
馬主任嘆了口氣。“局裡下了通知,說是公辦教師在同一個學校任教滿一定年限,應該交流到其他學校。周老師在你們島上快十年了,按照政策,確實該輪崗了。調令估計這個月就下,調她去鶴浦小學。”
陳狗兒沒說話。鶴浦小學,在另一個島上,比星嶼大一些,條件好一些,但也是海島。周老師從星嶼調去鶴浦,不算升,也不算降,平調。但她是星嶼教學點唯一的公辦老師。她走了,學校就只剩小王、老陳,和那個一週來兩天的美術張老師了。
“馬主任,周老師自己知道嗎?”
“還沒通知。我先跟你通個氣。”
“我知道了。”
陳狗兒掛了電話,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沈靜茹從灶房出來,把一碗熱水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回了灶房。
陳狗兒坐下來,端著那碗熱水,沒喝。他看著碗裡的熱氣慢慢升起來,散開,消失在燈影裡。
三年了。他在島上種地、教書、修廟、開洞窟、搞旅遊、跑教育局、給老師轉正、修學校、買籃球架、鋪操場。他以為他做的這些事,能讓何正邦忘了他,或者不屑於再動他。但何正邦沒忘。那個人坐在省城的辦公室裡,一個電話就能把他三年攢下的東西削去一塊。
經費砍了,可以再找。申請壓了,可以再跑。周老師調走了,可以再請人。
但他心裡清楚,何正邦不是要砍他的經費、壓他的申請、調走他的老師。何正邦是要告訴他: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你做的那些事,我動動手指就能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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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流暗 章五十五第 卷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