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狗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敲了敲門框。
周老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陳老師，這麼早？”
陳狗兒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來。他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信封裡裝著調令的影印件——他昨晚讓馬主任傳真到德澤堂的。沈靜茹收到後，今天一早交給了他。
周老師放下紅筆，拿起信封，抽出來看了一眼。她沒有表情，看完之後把紙摺好，塞回信封裡，放在桌上。
“什麼時候走？”
“這個月。”
周老師點了點頭。她拿起紅筆，繼續批作業。批了兩本，停下來，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操場。操場上沒有人，旗杆上的國旗在風裡嘩啦啦響。
“我在島上快十年了。”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來的時候才三十出頭，現在西十多了。”
陳狗兒沒接話。
“剛來那年，學校還沒有圍牆，操場是泥地，下雨天孩子們踩著泥漿來上學，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我在教室門口放了一盆水，讓他們洗乾淨了再進去。一盆水，幾十個孩子洗，洗到最後水是黑的。”
她頓了頓。
“那時候島上沒有電，晚上點煤油燈批作業。煤油燈燻眼睛，批完一本眼睛就花了，要歇一會兒才能批下一本。冬天冷，手上全是凍瘡，握筆都握不住。我跟自己說，熬兩年就調走。兩年到了，沒走。又跟自己說，再熬兩年。兩年又到了，還是沒走。”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給別人看的，是笑給自己看的。
“現在倒好，不用我自己走了。組織上替我安排了。”
陳狗兒看著她。“周老師，你怨不怨？”
周老師想了想。“怨誰？怨你？你又不是局長。怨局長？局長又不認識我。怨政策？政策是對所有人的，不是對我一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了，“我不怨。就是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這個學校，捨不得那些孩子，捨不得那棟房子。”
陳狗兒說：“房子我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住。”
周老師看了他一眼。“陳老師，我還能回來嗎？”
陳狗兒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周老師也沒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操場對面的那棟房子。房子是去年修的，石頭牆，青瓦頂，院子裡種了一叢竹子。她在那裡住了不到一年，剛住出感情來。
“鶴浦那邊，條件比島上好。”她說，“有電，有自來水，有菜市場。我不虧。”
陳狗兒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周老師，你到了鶴浦，好好教。等以後有機會，我去跟局長說，把你調回來。”
周老師轉過身，看著他。“陳老師，你跟我說實話。我這次調走，是不是因為你得罪了什麼人？”
陳狗兒沉默了幾秒。“是。”
周老師沒再問了。她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拿起紅筆，繼續批作業。批了兩本，又停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撕下來，摺好，遞給陳狗兒。
“這是班上那幾個成績好的學生的名字和地址。你讓小王多盯著他們，別讓他們輟學了。尤其是李志強，他家裡困難，但他腦子好使，不讀書可惜了。”
陳狗兒接過去，摺好，放進口袋裡。
“還有，”周老師說，“這把鑰匙你留著。幫我看著那棟房子，經常打掃打掃，開開窗透透風。別讓它荒了。等我退休了，我回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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