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十七章 等待
德澤堂的樓上,陳狗兒一個人坐在小廳裡。
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牆頭上的牽牛花收攏了,花苞緊緊的。遠處傳來海浪聲,譁——譁——,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一個年份:1994。
不是因為他要寫日記,是因為他知道。他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
上輩子,他在部隊當軍醫的時候,有一個戰友叫趙建國。趙建國是浙江紹興人,比他大兩歲,後來轉業到省紀委,在案件審理室幹了十幾年。兩個人偶爾通電話,趙建國會在電話裡發牢騷,說手上又接了哪個案子,哪個領導又打招呼了,哪個案子查不動。
1994年底,趙建國在電話裡跟他提過一個案子。省裡某高校的教學樓專案,招投標違規,預算超支,工程質量有問題。審計廳查了,紀委也查了,查出來一堆問題——施工方老闆行賄,教育廳一個副處長受賄,學校領導也脫不了干係。
但最後處理結果不痛不癢,該進去的人進去了,該處分的人處分了,但有個副處長,姓何,只給了個行政警告。
陳狗兒記得這個案子。不是因為他當時多關心,是因為趙建國在電話裡罵了一句:“明明就是他分管的事,簽字也是他籤的,最後就寫了個檢查。上面有人保他,我們也沒辦法。”
趙建國罵完就掛了電話。陳狗兒沒多想。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方慧,不知道何正邦是誰。這個案子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有關係了。
何正邦就是那個“姓何的副處長”。
陳狗兒把記憶裡的那些細節,一件一件寫在筆記本上。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他要記住每一個時間節點,記住每一個關鍵人物。
他先寫專案。那所高校,叫浙江××學院,省屬專科院校,位於杭州市西湖區。1992年,省教育廳批准該校新建一棟綜合教學樓,建築面積一萬兩千平方米,預算總投資一千八百萬。
資金來源:省財政撥款八百萬,學校自籌三百萬,銀行貸款七百萬。何正邦時任省教育廳計劃財務處副處長,分管省屬高校基建專案的審批和資金撥付。
專案立項後,該校校長和黨委書記聯名打了一份報告給教育廳,要求採用邀請招標的方式,只邀請三家建築公司投標。何正邦在報告上籤了“同意”。
邀請招標的三家公司裡,有一家叫杭州××建築工程公司,老闆姓錢,叫錢志遠。這家公司在業內名聲不太好,之前承建過幾個專案,都出過質量問題。
但錢志遠跟省教育廳規劃處的副處長陳某是老鄉,兩個人都是紹興人,逢年過節有走動。陳某跟何正邦關係密切,是何正邦在廳裡為數不多的“自己人”。
錢志遠透過陳某,請何正邦吃過一次飯。杭州樓外樓,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叫花雞,一桌花了八百多,錢志遠買的單。何正邦喝了半斤花雕,走的時候錢志遠往他車裡塞了兩條中華煙。
招投標那天,三家公司的標書擺在一起。錢志遠公司的報價最高,比其他兩家高出將近兩百萬。但評標委員會打了分,錢志遠公司的綜合得分最高。
為什麼?因為陳某提前打了招呼,評標委員會里有三個人是陳某的老熟人。評標報告上寫著“技術方案最優、施工經驗最豐富”,送到了何正邦的辦公桌上。何正邦又簽了兩個字:“同意。”
專案開工了。工期一年,預算一千八百萬。但實際上,幹了兩年,花了三千兩百萬。超支將近一倍。
錢花到哪裡去了?材料採購虛報價格、工程量重複計算、設計變更頻繁、簽證單造假。錢志遠的公司在賬目上做了手腳,把一千西百萬的成本做成了三千兩百萬。
多出來的錢,一部分用於支付“協調費”——給陳某的,給評標委員會那幾個人的,給學校領導的。還有一部分,被錢志遠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教學樓建成了,質量有問題。外牆滲水,下雨天教室的牆壁溼了一片。天花板開裂,掉過幾次灰塊,差點砸到學生。地面起砂,掃地的灰塵永遠掃不乾淨。
學校後勤處的人說“這樓修得還不如不修”,但工程己經驗收了。驗收報告上籤了字的人,有學校的、有施工方的、有監理方的。何正邦沒有籤驗收報告,不是他不想籤,是不需要他籤。
但他是分管領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跑不掉。
審計是1994年5月進場的。省審計廳派了一個審計組,八個人,組長姓周,西十多歲,審計經驗豐富。審計組在學校待了兩個月,翻賬本、查合同、看現場、問情況。7月,初步發現問題:專案預算超支嚴重、招投標程式不規範、工程質量存在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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