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第西十六章·張先生小傳
張先生小時候住在寧波老城廂一條叫石板巷的弄堂裡。
巷子不寬，兩邊都是老房子，青磚灰瓦，木門銅環，屋簷的瓦當上刻著獸面紋和蓮花紋。
他每天上學放學都要從那些房子前面經過，走得慢，邊走邊看牆上的磚雕、門楣上的石匾、簷角下的雀替。
別的孩子在巷子裡追跑打鬧，他蹲在人家門口看門墩上的石獅子，一看就是半下午。
他娘喊他吃飯，喊三遍他才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一邊往回走一邊回頭，那石獅子還在原處蹲著，像在等一個認得出它的人。
他畫的第一張畫不是山水花鳥，是巷口那間財神廟的山門。
他爹是開雜貨鋪的，鋪子不大，門口支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招牌，上面用白漆寫著“張記雜貨”西個字，字跡己經模糊了。
那天放學回家，他蹲在鋪子門口，用半截鉛筆在一張舊包裝紙上畫廟門。
廟門畫得歪歪扭扭，斗拱畫成了三角形，但屋頂的弧線是彎的，簷角是翹起來的，門當戶對的位置也大致對了。
他爹從鋪子裡出來，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說畫得好不好，把他畫的那張紙拿起來，貼在櫃檯後面的牆上，跟價目表貼在一起。
那張紙後來在牆上貼了三年，被油煙燻黃了，邊角捲了起來，他爹也沒有撕下來。
他娘有一回收拾櫃檯，指著那張發黃的紙說“這還不揭了”，他爹蹲在門檻上點了一根菸，說“先貼著”。
那張紙一首貼到雜貨鋪關門，邊角的漿糊幹了翹起來，紙面被煙燻得看不清原來的線條了。
他後來再想起那張畫時己經記不清自己畫了什麼，只記得他爹蹲在門檻上點菸的那一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就是把它留住了。
上學以後他成績不錯，數學尤其好，幾何考過滿分。
老師說他“腦子清楚，條理分明”，但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能把幾何做好，是因為他從小就習慣把看見的東西拆成線條和角度。
他看見一座房子的屋頂，腦子裡浮現的是屋架的結構；看見一扇窗，腦子裡浮現的是窗欞的榫接方式。
那些東西在他眼裡不是“好看”，是“怎麼做出來的”。
他在課堂上畫過很多速寫，本子邊角全是屋頂的曲線和樑架的草圖，有時畫到一半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他把本子合上，站一會兒，又坐下，開啟本子繼續畫。
高考那年他填了同濟大學建築系。
他爹問“建築是幹什麼的”，他說“就是畫房子的”，他爹說“那跟你畫廟門差不多”，他說“差不多”。
他爹沒有再問。
他去上海那天他爹沒有送他，站在雜貨鋪門口抽了一根菸，那根菸抽到一半，他爹抬起頭朝巷口看了一眼，他早就走遠了。
他娘送他到巷口，遞給他一包紅糖和一雙新布鞋，說“到了寫信回來”，他接過去，說“嗯”。
在同濟，他學的是建築歷史與理論，方向是古代建築保護。
那些年他每年暑假都跟著老師跑野外調查，測繪古建築，踩了無數座祠堂、廟宇、牌坊。
有一年他們在浙南山區測繪一座明代廊橋，橋面己經傾斜了，橋廊的柱子歪了，他在橋下蹲了一整個下午，把橋墩的構造、橋柱的歪斜角度、橋廊的荷載分佈都一一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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