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根柱子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幾個字，像是替另一雙手把它從舊木料上接過來，擱在了自己的記憶裡。
他在文物局幹了三十年，經手修復的古建築不下幾十處。
天一閣他去過三次，城隍廟修了兩年，七塔寺的鐘樓、天童寺的藏經閣、阿育王寺的山門，他都畫過圖紙。
他退休那年單位給他發了一塊“從事文物工作三十年”的獎牌，他拿回家放在書架上，跟那些圖紙摞在一起。
他老婆後來在整理書房的時候把那塊獎牌挪了個位置，挪到了書架最高層，他看見了沒有說，也沒有挪回來。
真正讓他掛念的，是晚年接到的那座島上的廟。
古風道長託人找到他，說想請他去畫一座海島上的廟。
張先生問“什麼廟”，來人說是蒼水廟，在象山南面一個叫星嶼的島上。
張先生在記憶裡搜刮了一遍，沒有找到這座廟的記載。
他沒有多想，答應下來。
他上島那天天氣不好，船靠碼頭的時候下著小雨。
他老婆撐著傘站在船頭等他，他下來的時候雨絲打在他肩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島上的山坡，霧罩著山頂，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老婆站在碼頭上替他扶穩傘柄，問他“能看到廟嗎”，他說“還沒看到”。
他沿著山坡走上去的時候腳下是泥，滑，鞋底沾了一層黏土，他老婆在後面走，低頭看他踩過的腳印，順著那些印子跟上去。
蒼水廟比他想象的小。
他站在廟門口，看見一間殿，牆塌了一角，屋頂的瓦碎了大半。
門板歪斜著，風一吹吱呀響。
他蹲下來看牆基，用手指甲颳了一下石縫裡的灰漿，灰漿己經酥了，一刮就掉粉。
他又站起來走到塌了的牆角處，用腳踩了踩地基的實土，土是硬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老婆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等他，沒有走近。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帶的軟皮筆記本，翻開，用鉛筆畫了一個方框，又在方框裡畫了一道線，標出幾根柱子的位置，又用腳跟在地上踩了兩下，把柱距和開間的尺寸估算了一遍，才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口袋裡。
他在島上住了半個月，每天天亮出門天黑回來，把那間廟的每一塊石頭都看了一遍。
他蹲在牆邊一整天，把牆基的石縫一條一條摸過去，摸到第五天，摸到了那根舊柱礎的邊界。
他用手指把柱礎周邊的土一點點撥開，露出石面，石面上有一道被磨平了的凹痕，是當年木柱常年轉動留下的印子。
他順著那道印子往旁邊又撥開了一片土，又露出了另一道印子，比第一道淺，像是同一根柱子被換過一次位置。
他把那個位置標在圖紙上，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箭頭，標了一行字：“柱位曾變動，疑似後人調整。”
寫完之後他用手指把撥開的土攏了回去，重新把那塊柱礎蓋住，像是替它把時間蓋上，等下一個伸手的人來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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