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地西十七章·沙老小傳
我叫沙逸，寧波鄞縣沙村人，1920年生人。
我這一輩子畫過很多畫，也忘了很多事。
有人說我是瘋子，有人說我是天才，我都不在乎。
我只記得三件事——徐悲鴻叫我出去看看，布魯塞爾的天窗畫室，還有島上那個小女孩畫竹子的背影。
其他的，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不記得。
我爹是個教書先生，在村裡辦了一所私塾，教幾個蒙童識字。
我從小在那間屋子裡長大，聞著墨汁和舊紙的味道，比聞米飯還多。
我爹教我寫字，我寫不好，但他不罵我，蹲在門檻上抽菸，等我寫完那頁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說了一句“手不穩，但筆對”。
我不懂什麼叫筆對，後來才知道他說的是力道，那種收放之間的分寸，是學不來的。
我十六歲那年去了上海，考上了上海美專。
那時候學校在菜市路，一棟灰撲撲的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同學們都叫它“菜市路美專”，我不叫，我蹲在校門口看牆上貼的招生簡章，看了一會兒才進去報名。
那時候我不會知道，以後會遇到徐悲鴻。
徐悲鴻來學校講過一次課，站在講臺上講素描。
他講得不多，在黑板上畫了一根線，說“這根線要有來處，也要有去處”。
我在臺下聽了，那根線是從他腕子里長出來的，斷不掉。
後來我拿著自己的畫去找他。
他看了很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說了一句“你該出去看看”。
我問他去哪裡看，他說“去歐洲，去比利時，去巴黎”。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兜裡揣著他寫的推薦信，坐了一個多月的船，到了布魯塞爾。
布魯塞爾的天空跟上海不一樣，雲低，雨多，天經常是灰的。
我在皇家美術學院一待就是好幾年，每天在畫室裡畫石膏像、畫人體、畫靜物。
那間畫室的天窗很大，光從頭頂灌下來，落在那尊石膏像上，明暗交界線清晰得像刀切。
我站在畫架前面一站就是一整天，腿麻了也不坐，像是坐下來那道光就會斷。
老師叫巴斯天，比利時人，話不多。
他看我畫素描的時候經常不做聲，站一會兒，拿過我的鉛筆，在角落裡畫幾筆，然後放下來，說一句法語。
我那時候聽懂了，他說的那句話翻譯過來是“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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