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1章 林海生小傳(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番外篇·第西十一章·林海生小傳

林海生是老林的兒子,星嶼島上土生土長的孩子。他從小在島上長大,他爹是村支書,整天在村委會和碼頭之間來回走,他娘在灶房裡忙活,島上日子窮,但窮得穩當。

林海生小時候跟所有島上孩子一樣,光著腳在青石板路上跑,在灘塗上挖蟶子,在碼頭邊看漁船進出港。

他爹老林有時候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他跑過去,也不叫住他,等他自己跑累了蹲在牆根喘氣,老林才把菸頭按滅,說一句“回來吃飯”,他應一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跟在他爹後面回家。

他娘己經在灶臺上擺好了碗筷,稀飯是稠的,鹹菜是自家醃的,他坐下來低頭喝,喝完了把碗往灶臺上一放,又跑出去了。那時候沒有人想到他以後會離開這座島。

陳狗兒當教導主任的頭一年,島上學校只有三間石頭教室、一間宿舍、一個泥地操場,旗杆是歪的,旗面是補過的。西個老師,三個年級,百來個學生擠在教室裡上課。

他坐在那間兼宿舍的辦公室裡批作業,煤油燈的火苗被海風吹得歪向一邊,把本子上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他批完了該批的作業,又把學生的美術本一本一本翻過去,翻到慧淨那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畫的是窗外的老槐樹,枝丫的走向是錯的,但樹皮上的紋理是對的,鉛筆在紙面上走出來的那種輕重交替的力度,跟班上其他三十多個孩子畫出來的東西完全不同。

他沒有說話,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後來他拿著那本畫去了觀音堂,坐在靜遠師太對面,說“慧淨有畫畫的天分”,靜遠師太手裡轉著念珠,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那串念珠在她指間停了那麼一會兒,像是替他留住了一個空位。

後來他去找沙老,也是這個路數——他不說“您能不能教她”,他先把慧淨的畫放在沙老面前的石桌上,然後蹲在門口,等沙老看完。沙老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把那幅畫在石桌上放了一整個下午,傍晚的時候才說了一句“星期天帶來”。

陳狗兒站起來,收起那幅畫,走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也沒有提前告訴慧淨,像是在替她把一段不需要她操心的路先走一遍。

李志強是另一個例子。陳狗兒在走廊上收作業的時候經過窗戶,看見李志強趴在課桌上,課本豎著擋在面前,眼睛卻沒看課本,手指在桌肚裡翻著什麼。

他沒有敲門進去,站在窗外看了幾秒鐘,看見李志強桌肚裡露出一角泛黃的書頁,封面是卷著的,看不清書名,但翻頁的動作快,像在趕時間。

後來陳狗兒注意到李志強交上來的作文跟其他人不一樣,別人寫“今天天氣很好”,他寫“風從海面上來的時候帶著鹹味,吹在臉上像薄鹽”,陳狗兒把那篇作文讀了兩遍,發現他描述風的時候用了“薄鹽”而不是“鹽”,像是見過鹽被風吹起來的樣子。

他問了李志強桌肚裡那本是什麼書,李志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本書後來被他從課桌裡拿出來,擱在了桌面上,沒有再藏進去。

陳狗兒沒有沒收那本書,也沒有叫他站起來罰站,只是在那天放學後把一本《汪曾祺小說選》放在了他桌上,沒有留紙條。李志強後來把那本小說選翻到了封面脫落,書脊裂了又粘,一首帶到了初中。

他後來成了一個寫故事的人,在杭州的雜誌社做編輯,自己寫的小說也出版過。他後來在採訪裡說過一句話:“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人在我桌上放了一本小說,沒有說教,沒有問我為什麼上課看課外書。”

他隔了很久才補了一句:“那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貴的一本書。”

林海生是另外一個。陳狗兒看到林海生的時候,也是這個路數——不急著說“你會踢球”,先是站在操場邊上看了他很久。

林海生第一次踢球是在學校的操場上。那個操場是泥地的,下雨天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晴天的時候硬邦邦的,摔一跤膝蓋上全是血痂。操場上沒有球門,沒有球網,沒有線,只有一塊不平整的泥地和一根歪斜的旗杆。

他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足球,只知道村裡有大人去石浦回來,帶了一個黑白相間的皮球,扔在院子裡,孩子們圍著看,誰也不敢碰。林海生蹲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等別人都散了,他才走過去,伸出手指頭戳了一下。球滾了一下,他縮回手,又伸出去,推了一下,球滾遠了。

他站起來追上去,又推了一下,球又滾遠了。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院子裡追著那個球跑了一整個下午,太陽落山了才停下來。

他滿身是汗,褲子膝蓋上全是土,他蹲在球旁邊,用手摸了摸球皮,皮是涼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紋路,手指頭順著紋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第一次摸到一件不屬於這座島的東西。

後來陳狗兒來了。他帶了一個足球來島上,不是鎮上供銷社那種硬邦邦的膠皮球,是皮面的,黑白色塊拼在一起,打足了氣之後拍在地上會有回彈。

他把球放在操場中間,學生們圍成一圈看,沒有人敢先動。林海生站在人群后面,看見陳狗兒把球放在地上,用腳背輕輕推了一下,球滾出去,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陳狗兒沒有說“踢吧”,只是站在球旁邊等著。

林海生走出來,站在那個球前面,鞋尖碰了一下球,球往前滾了一段,他追上去,又碰了一下,再追上去。那天下午他在操場上跑了一整個下午,沒有停過。

陳狗兒蹲在旗杆下面看著他跑完第十趟,沒有喊停,等他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才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你跑步的姿勢是對的”。

林海生蹲在地上,膝蓋上全是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像在確認那是不是一句真的話。

後來陳狗兒開始教他們踢球。先是帶球,左右腳交替,不能低頭看球。林海生練了一整個星期才能不低頭把球帶出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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