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1章 林海生小傳(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陳狗兒說“腳背觸球,腳尖朝下”,他照著做了,第一個星期沒踢對,第二個星期也沒踢對,第三個星期忽然有一天他低頭看球的時候球還在腳邊,腳背觸球的時候球沒有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球門的方向,球己經滾到腳邊了。球門是木頭做的,老陳頭和阿發用廢舊木料釘的,兩邊的立柱用麻繩綁著漁網。一開始沒有球網,射門射偏了球要滾出好遠,跑到樹叢裡撿球的時間比踢球的時間還長。

後來陳狗兒從寧波帶了球網回來,白色的尼龍繩編的,掛在球門後面的時候風一吹鼓起來,像一面兜住風的帆。

林海生站在門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網眼,網眼不大不小,手指頭能穿過去,被繩子的邊緣勒了一下,有點疼,他沒有縮回來,又摸了一遍,像是確認那東西真的掛在那兒了。

鞋是陳狗兒從寧波帶回來的,深藍色的帆布面,橡膠底,鞋幫子硬挺。林海生穿上那雙鞋在操場上跑了幾步,又跑了幾步,停下來低頭看。那是他這輩子第一雙不是他娘用布縫的鞋。那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把鞋放在枕頭旁邊,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鞋還在那裡,他沒有穿,又看了好幾遍才蹲下來把鞋帶繫好。

陳狗兒問他“想不想好好踢”,林海生蹲在球門邊,用手指頭捏著漁網的網眼,一個一個地捏過去,像在數能攔住多少個球。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想”。聲音不大,像怕風把那句話吹散了。

陳狗兒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中間隔著一個足球。陳狗兒說“以後每週加練兩天,放學到操場找我”。林海生說“好”。從那天起他每天放學後都在操場上練球。一個人,對著那面漁網球門,左腳踢十次,右腳踢十次,踢完歇一會兒再踢。

陳狗兒有時候在旁邊看,看了也不說話,偶爾說一句“腳背別歪”,他就把腳背擺正,下一腳就正了。有時候天都黑了,他還在操場上跑,陳狗兒站在旗杆下面等,等他停下來才說“明天再來”,他應一聲“嗯”,把球夾在胳膊底下走回去。

老林有時候下班路過操場,看見他在練球,站一會兒,不走近,看完了轉身回家。老林對兒子踢球這件事不反對也不支援,他不說“好好踢”,也不說“別踢了”,他只是看,像在看一件需要時間才能確定的事。

有一回林海生踢完球回去,老林坐在門檻上抽菸,煙叼在嘴裡沒點。林海生從他旁邊走過去,老林叫住他,“鞋壞了要跟我說”,林海生說“沒壞”,老林沒有再接話。

後來陳狗兒託胡老闆從石浦帶了一雙新球鞋回來,放在老林家的門檻上,老林看見了沒動,也沒有問是誰放的。林海生放學回來,看見門檻上那雙鞋,蹲下來拿起來看了看,摸了一下鞋底,沒有穿進去,放回門檻上,進屋了。

第二天早上那雙鞋還在門檻上,他看了看,蹲下來把鞋帶繫好,穿上了。老林從灶房出來,看見他腳上的鞋,什麼也沒有說,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後來島上開始有人來旅遊,操場上踢球的孩子們散了。只有林海生還在那裡,每天對著那面漁網球門,左腳十次,右腳十次,跑圈,折返跑,練到天黑透了再回去。有一次陳狗兒問他“別人都不踢了,你怎麼還踢?”

林海生正蹲在地上繫鞋帶,系完了站起來,把球夾在胳膊底下,說“你說過,好好踢”。陳狗兒沒有接話,站在那裡看著他把球放在地上,用腳尖挑起來,顛了兩下,又接住。那動作跟幾個月前比己經不一樣了,穩了。

林海生去縣體校是初二那年。體校的人來島上招生,在海灘上跑了一次折返跑,又顛了三十個球,那人看了他的腳踝一眼,說“這孩子腳踝好看”。老林問他去不去,他說“去”。

老林抽了一根菸,抽完說“那就去”。體校在寧波,每個月回來一次。走的那天船開的時候林海生站在船尾,老林站在碼頭上,還是叼著煙,沒點,看著船開遠。林海生的手搭在船舷上,手指頭在鐵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心裡數著什麼東西,又把那隻手掌翻過來,看著自己掌心裡的老繭。

那是他第一次離開星嶼島,漁網球門還在那裡掛著,鬆了,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像在等他回來重新紮緊。

體校的操場比星嶼島的泥地硬得多,球門是鐵的,網是正規的。他剛開始跑不動,膝蓋疼,每天晚上趴在床上揉膝蓋,第二天又爬起來跑。

他在體校待了五年,從替補踢到主力,從中鋒踢到邊鋒,從校隊踢到市隊,從市隊踢到省隊。

他沒有成為職業球員,天賦不夠,腳法不夠細,速度不夠快,但他能跑,整場九十分鐘都在跑,跑到最後五分鐘別人都慢了,他還能加速。教練說“你不是那種能一錘定音的球員,但你是那種能讓隊友多跑一步的球員。”

他沒有聽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後來當教練的時候他把那句話轉述給他的隊員,加了一句“多跑一步就夠了”。

後來他退役了,去了省體校當足球教練。他管的是青少年隊,一群十西五歲的孩子。他在訓練場上從來不罵人,只糾正動作。

他告訴孩子們“腳背觸球,腳尖朝下”,跟陳狗兒當年說的一樣。他有時候會讓隊員用漁網編球門——不是因為沒有錢買球網,是讓他們記得球門也可以是自己扎的。有一回他帶隊回島拉練,住在老林家的民宿裡。

那天傍晚他去操場看了一眼,那面漁網球門還在,舊了,鬆了,網眼被海風吹大了,有網孔己經豁開了,像一張漏了很多話的嘴。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彎下腰把球門底部鬆動的木楔子重新敲緊,又拉了拉網繩的結,退到點球點前面,站定,助跑,踢了一腳,球從舊網眼裡穿了過去,滾出好遠才停下。

他走過去把球撿回來,對著那扇張了口的老網,把球夾在胳膊底下,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

他後來每年帶隊回來拉練一次,每次回來都去操場看一眼那面網,有時候緊了,有時候更鬆了。他站在那裡,像在等一個很久以前踢出去的球慢慢停下來。

(番外篇·林海生小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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