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問他分了多少錢，他說“一萬零二百”，他老婆正在擇菜，手停在半空，過了好幾秒才繼續擇。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碗酒，喝完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天，月亮很大。
張德茂去漁山島包灘塗那年，林德海也動了心思。他來找陳狗兒，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腳上的雨鞋還沾著泥，說“檀頭山島那邊灘塗上千畝，沒人要，我去包兩百畝”。
陳狗兒正在院子裡修剪石榴樹，把剪刀放下，看了他一眼，問他“你一個人去？那邊灘塗沒開發過，不是圍起來就能養的”。他說“鄭工答應幫我看泥質、測水樣，苗種我出錢，虧了算我的，賺了算村裡的”。
陳狗兒沒有立刻答應，想了想才開口：“不是算村裡的。你賺的錢是你自己的。你去包灘塗，跟村裡沒關係。村裡的西百畝還是合作社統一干，你出去包的，是你自己的買賣。虧了別哭，賺了別張揚。”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說“陳老師，我出去幹，不是不跟村裡幹了。村裡的灘塗，我老婆出工，我兩頭跑。分紅我不會少拿”。陳狗兒說“知道了”。他這才走了。
1994年他在檀頭山島第一年沒賺錢。投苗密度太大，蟶子長得慢，又遇上臺風，圍網沖垮了一半，虧了一萬多塊。
他老婆在電話裡罵了他半個小時，罵完了問他“還要不要接著幹”，他說“幹”，他老婆把電話掛了。他蹲在檀頭山島的工棚門口，看著海面發呆。那個冬天他一個人在島上過的。
工棚漏風，海風從板縫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歪向一邊，他從石浦買了一袋米、一箱泡麵、一捆乾柴，堆在棚子角落。
除夕那天傍晚，他坐在灶臺邊生火，火苗從松枝底下躥上來，把鍋底燒熱了，他往鍋裡倒了水，下了兩把掛麵，切了一根臘腸，面煮好了端到桌上，一個人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站在工棚門口看了一會兒海，海面上黑漆漆的，沒有船，沒有燈，沒有月亮。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鋪上躺下，關了燈，聽了一夜的海浪聲。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年除夕他一個人在島上過的，他老婆後來問他“過年吃了什麼”，他說“吃了好的”，他老婆沒有追問。
鄭技術員坐船去看他，幫他重新做了規劃，把密度降了一半，圍網加固了三層，在迎風面加了兩排擋浪樁。鄭技術員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說“明年能回來”。
他蹲在棚子門口看著鄭技術員的船走遠，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動，一首蹲到天黑，海面上最後一抹光沉下去了，他才站起來回棚子裡。
第二年他又投了兩萬塊，圍網、投苗、每天看水色、測鹽度、防病害。這回他老婆沒再罵他，每個月來島上幫他洗一次衣服，洗完了當天回去。
林德海送她去碼頭的時候，兩個人並排走在青石板路上，誰都沒說話。她上船的時候頭也不回，他在碼頭上站到船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去。
第三年，他在檀頭山島賺了錢。蟶子大豐收，毛蚶也賣了好價錢，一船一船運到鹹祥，胡老闆那邊全都收了。年底他回了星嶼，把賺的錢存了一部分，拿了兩萬塊投到陳狗兒的洞窟酒店裡。
村民入股那天他第一個舉手，說“陳老師，我入兩萬”。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響，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陳狗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他老婆問他酒店投多少錢，他說兩萬。他老婆沒有反對，只是把存摺從櫃子裡拿出來遞給他，裡面壓著一張疊好的紙，開啟來是一張泛黃的小學成績單。
上面寫著一個“林德海”的名字，沒有年級，沒有日期，邊角己經被磨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厚度，但還能看出那些格子底紋，曾經裝訂過，也曾被拆下來壓過很久。
他看了很久，沒有問她是從哪裡翻出來的，把成績單疊好，放回存摺裡，壓回櫃子最底層。他老婆轉過身去灶房燒水了，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她沒有回頭，聲音從灶臺那邊飄過來，隔著熱氣，像一張紙被揭起來又重新合上了。
他坐在堂屋裡聽著那聲音，把那兩萬塊錢從信封裡抽出來，碼好，放回信封裡，拉好封口，放回抽屜裡，鎖好了。
他後來每年在檀頭山島待大半年，回星嶼的時候不多，但每次回來都會去灘塗上走一圈。那些年他曬得更黑了，手上繭子更厚了，但腰板首，走路穩。
他老婆有時候跟別人說“他那個島比這個島還親”，說完了自己也笑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話說了，又像是把那句話疊好收回了抽屜裡。
他在村裡話不多，分紅的時候也不站最前面，但他乾的活比誰都多，擔的擔子比誰都沉。有一回陳狗兒在灘塗上碰見他，蹲下來跟他一起看水，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比我能扛事”，他沒有接話，低頭把那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又吐出來，煙順著海風往東邊飄。
隔了很久他才開口：“能扛事有什麼用，扛完了不還得繼續扛。”菸灰被風吹落在他自己捲起的褲腳上，他沒有低頭看，又吸了一口，捏滅了，站起來繼續幹活。
他後半輩子就是在海上、在灘塗上、在石頭牆和灶臺之間走完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知道他是林德海。
他回星嶼的時候會沿著那條青石板路從碼頭走到家門口，路兩邊牽牛花開著，白牆黑瓦，家家門口曬著網，有人在剝蝦，有人在醃泥螺，巷子裡飄著鹹味和煙火氣。
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擦過石板的邊緣，聲音很輕，像在確認那條路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完 傳小海德林·篇外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