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第43章·張德茂小傳
張德茂蹲在碼頭上看海的時候，海面上什麼都沒有。風把水吹皺了，一層一層往碼頭這邊推，到他腳底的石階上就散了。
他看了一個下午，蹲在纜樁旁邊，手裡那根菸沒點，叼在嘴裡叼到發軟。煙紙被口水洇溼了，他才拿下來，用手指頭捏了一下菸嘴，看了看，又叼回去。
旁邊的漁船卸完了貨，艙底剩一層水，倒出來的時候衝在碼頭上，順著石縫流回海里。他蹲在那裡沒動，一首看到太陽偏西，碼頭上的人走光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村裡走。
他爹以前也常蹲在碼頭上看海，他小時候問他爹看什麼，他爹說“看魚來不來”。後來魚不來了，他爹不蹲了。
張德茂蹲在那裡不是等魚來，是不知道該幹什麼。他覺得蹲著比站著省力氣，省下力氣也不知道幹什麼用，但省著總沒錯。
他這輩子沒讀過幾年書，小學沒畢業就跟著他爹出海了。那條船是他爹從他爺爺手裡接過來的，木頭船，油漆剝了又補，補了又剝，船底長了一層藤壺，每年要刮一遍。
他爹掌舵，他在艙裡分魚，手腳麻利，眼睛也快，鯧魚扔左邊，帶魚扔右邊，梭子蟹單獨放一筐。他爹有一回在船上教他認魚，把一條鯧魚翻過來讓他看魚鰓的顏色，說“鰓是紅的，鮮；鰓是白的，不鮮了”，他記住了。
他爹還教他看雲，說“雲往南，魚滿艙；雲往北，拉空網”。他看了二十年的雲，發現他爹說的不一定對，但他還是會看雲再決定出海不出海，像是那己經成了他出海前必須做的一件儀式。
每年開春第一次出海，他爹會讓他站在船頭面朝東邊，自己蹲在船尾抽一根菸，抽完了才站起來掌舵。他不問那根菸是什麼意思，他爹也不說，但他知道那是他爹的規矩，他照做了十幾年。
他十六歲那年他爹說“你自己掌舵試試”，他握了舵把，手心全是汗。船沿著島岸開了半個時辰，沒有撞上礁石。他爹沒有說話，把舵接回去了。
掌舵的時候他聽見他爹蹲在船尾抽菸，打火機的火苗被風壓滅了，又打了一次，又滅了，第三次才點著。他聽見他爹吸了一口，吐出來，風把煙吹散的聲音比浪聲還輕。
他爹走的時候他不在船上。那天他在岸上補網，他爹一個人出的海。傍晚船回來的時候他爹己經躺在艙裡了，蓋著一塊舊帆布，臉是灰的。村裡人說“是心梗”，張德茂蹲在碼頭邊抽了一根菸，沒有說話。
他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那根菸燒了一半，風把菸灰吹到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撣掉。等到那根菸燒到過濾嘴了，他把它按滅在石階邊緣，站起來，走過去把船纜重新系了一遍。
那條船後來留給他了。他掌了二十年舵，發現海變了。魚一年比一年少，船一年比一年舊，柴油一年比一年貴。
有一回他出海三天，回來的時候艙裡只鋪了一層底，他看著那條船，心裡發空，但沒有說出來。他老婆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他說“風大”，沒有再說別的。
後來他不再掌舵了，船靠在碼頭上，沒有出過海。他蹲在碼頭上看海的時候，那條船的纜繩己經換了新的，但他沒有去看它鬆了還是緊了。他有時候走到船邊，蹲下來摸了摸船頭的木板，板面己經被海水泡得發白，裂了幾道細縫，他摸了一下那幾道縫，站起來走了。
他不再出海之後，開始在那條船上坐。不是坐著等什麼，就是坐著，面朝海，屁股底下墊一塊舊漁網。有一個上午他坐了兩個多小時，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船頭跟著一起一伏，他的膝蓋也跟著那起伏慢慢動，像是在給海打拍子。
陳狗兒上島那年，老林讓張德茂帶著走一圈。他走在陳狗兒前面，步速不快不慢，走到哪裡停一下，也不回頭，陳狗兒跟上來了他再繼續走。
他帶他看了灘塗，青灰色的泥，潮水剛退下去，泥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他蹲在塘埂上，陳狗兒蹲在他旁邊，抓了一把泥捏了捏，說“這泥能養蟶子”。
陳狗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張德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這片泥灘說話。張德茂沒有接話，他蹲在那裡多待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拍了一下手上沾著的泥灰，沿著塘埂原路返回。
陳狗兒蹲在塘埂上多抓了一把泥，放進口袋裡。張德茂看見了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陳狗兒要把那把泥帶回去幹什麼，但他記住了那個人抓泥的動作——不是隨手抓一下，是把手指併攏插進泥裡，像在摸一個活物的脈搏。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著身子等陳狗兒先選方向。他聽見陳狗兒說“明天再來看看”，他站在岔路那邊，腳在泥地上蹭了一下，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
他腦子裡想的是他爹說過的話——“這片灘塗能養蟶子”，他爹試了三年，沒養起來。他沒有說給陳狗兒聽。
後來陳狗兒真的來了，也真的開始試了，他跟著幹了。說不清是信了還是閒的，反正試一下，死了也不是他一個人死。
試點那年，二十畝灘塗，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蹲在塘埂上看水。鄭技術員蹲在旁邊跟他講水色、講鹽度、講苗種，他手指在泥裡插了一下又抽出來，感受溫度的變化，像是在用另一種感官記下那些話。
他蹲在那裡的時候會順手把塘埂邊上的碎石子撿出來，壘成一小堆，等他老婆收工路過的時候帶回去填路。他自己說不清為什麼要撿，但他每天都會撿，像是蹲在那裡不幹點別的，手就不自在。
鄭技術員說一遍他記不住，說兩遍也記不住，但他記住了手感——水什麼樣的時候蟶子苗沉底了，泥什麼樣的時候苗開始長了，風從哪個方向來的時候水會變渾，渾了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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