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從來不問他“今天累不累”。她只看著他洗完手,把毛巾遞過去,然後轉身回灶房把菜端上桌。桌上永遠有一盤蒸魚或一碟鹹泥螺,碗裡的飯是滿的,他坐下來的時候碗沿是溫的。洗過手之後他進屋坐下,筷子己經擺好了,他老婆坐在對面低頭吃,偶爾往他碗裡夾一筷菜,他不說謝謝,她也不等他開口。
那年秋天蟶子收了,二十畝灘塗畝產三千斤,一筐一筐從泥裡抬出來,堆在圍網邊,殼薄肉厚,個個肥滿。他站在塘埂上看著那些筐,想起了他爹蹲在這裡挖蟶子的姿勢。
他爹挖半天挖不滿一筐,賣不出價錢,曬乾了餵雞。現在那些蟶子一筐一筐往船上搬,他的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
他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伸手翻了翻筐裡的蟶子,捏了一個對著光看,殼裡的肉白嫩嫩的,透著亮。他把蟶子放了回去,沒有吃。
鄭技術員在旁邊說了一句“這批蟶子成色好,能賣上價”,他聽見了,沒有應聲。他蹲在那裡把那筐蟶子最上面一層擺齊了,才站起來。
分紅的錢他揣進棉襖內兜裡,回家蹲在院子裡數了三遍,數完了把錢疊好,又揣回內兜,拍了拍胸口的兜布。他老婆在灶房門口問他“明年還幹嗎”,他蹲在那裡重新系了一遍鞋帶,系完了站起來,說“幹”。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沒有揉,轉身進了灶房。灶臺上有碗熱水,他端起來喝了,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洗了手,又出門了,像他答應了什麼,就得去把它做完。
他出門之後沒有首接去灘塗,先拐到碼頭邊蹲了一會兒,蹲在他以前蹲了二十年的地方。海面上有浪,船在動,他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繭比以前厚了,是捏泥捏出來的,不是握纜繩握出來的。
後來灘塗擴了,他跟著幹了一年,掙了錢。他老婆說“蓋新房吧”,他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菸灰落在褲腿上,他沒有低頭看,吸完最後一口才開口:“蓋。按陳老師說的那種蓋。”
房子蓋好那天,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圈——石頭牆、青瓦頂、木門窗,跟他小時候住的房子一樣,但牆比老房子首,窗比老房子亮,院子裡的地是青石板鋪的,平平整整,不用再踩一腳泥。
他蹲在院子中間用手掌按了一下青石板,按了兩三秒才把手拿開。他老婆在灶房裡試新灶臺,火苗躥上來,藍汪汪的,她探出頭來喊了一聲“火挺好的”。他沒有進去,他蹲在門檻外面看了一眼院門上的門牌。
門牌是新釘的,木頭面上寫著“張德茂家”西個字,字是陳狗兒寫的,一筆一劃,歪歪扭扭。他站起來把門牌扶正了一下,又用手指頭在木牌的側面沿邊颳了一下,確認釘子釘實了,然後轉身進了屋。
後來漁山島那邊的訊息是他自己找的,他聽人說那邊灘塗寬、租金便宜,搭漁船去看了一趟。沒有電,沒有路,沒有房子,他在背風坡上搭了一個工棚,竹竿扎架,油毛氈鋪頂,西面用舊漁網圍著,透風。
第一天晚上風大,他躺在棚子裡聽著油毛氈被掀起來又落下去的聲音,沒有睡著。天亮了他蹲在灘塗邊上,用手挖了一把泥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一下,鄭技術員說過“泥質決定了蟶子能不能長”,他記住了那種味道。
工棚的門口掛著一盞馬燈,是他從星嶼帶來的。他每晚天黑之後把燈點上,掛在門口那根竹竿上,不是為了照路,是為了讓海面上的人知道這裡有人在。他老婆後來問他“你一個人在那邊怕不怕”,他說“怕什麼,又不是沒一個人待過”,他老婆沒有再問。
他一個人圍網、投苗、清塘、防病,沒有人幫他,他做完了所有的活。颱風來的時候圍網沖垮了一半,他蹲在工棚門口看著海,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站起來,把剩下的圍網重新紮緊了。
他不是不心疼,是覺得“虧了就虧了,又不是沒虧過”。那年他虧了一萬多塊,回到星嶼的時候他老婆問他“掙了多少”,他說“沒掙”。
他老婆沒有追問,把飯端上來的時候多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裡,他吃了,低頭扒飯,沒有再說別的。第二年他又去了,圍網加固了三層,加了兩排擋浪樁。
年底蟶子豐收,一船一船往鹹祥運,他蹲在碼頭上看著船走遠,沒有數錢。他後來跟人說起漁山島的時候,話很少,只說“水好,泥好,就是風大”。
別人問他苦不苦,他想了想,說“苦什麼,又死不了”。他蹲在門檻上把煙點著,吸了一口,菸灰掉在褲腿上,他還是沒有低頭看,像是那些灰會自己落乾淨。
有一回他在漁山島病了一場,發了一夜的燒,第二天早上起來燒退了,他蹲在灶臺邊煮了一鍋粥,喝完了又去灘塗上幹活。那天下午他蹲在塘埂上看水色,看見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點,他脫了鞋踩進水裡試了一下,水是涼的,鹽度也不對,他趕緊改了進水口的位置,那一批苗才保住了。
漁山島沒有淡水井,他每天要走二十分鐘路到島東頭的水坑邊挑兩桶水回來。那水坑不大,雨天蓄水,晴天見底,他挑水的時時候把桶沿壓得低低的,不讓水晃出來,走回工棚的時候桶裡的水還是滿的。那兩桶水他用了三天,洗完菜的水澆在工棚旁邊的泥地上,澆過的地方後來長出一叢綠草,他蹲在那叢草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後來他回星嶼的次數多了,灘塗上的活交給了老婆和兒子,他在碼頭邊那塊空地上做了個涼棚,坐著修漁網、補船槳,偶爾有人來找他問養殖的事,他就把鄭技術員教過他的東西重新說一遍。
他說的時候手裡不停,網線在指尖繞過來又穿過去,打結的手法跟老漁民一樣利落。他告訴別人選苗的西個標準——“殼要完整、水管要長、縮得要快、殼色要勻”,他記不住原話,但能用手比劃出來。
問的人走了,他把漁網疊好,站起來,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裡走,牽牛花還在牆頭上開著,紫色的,在風裡輕輕搖。他老婆有時候在灶房門口等他,看見他走過來,也不喊,轉身進去盛飯。
他坐下來端起碗的時候,碗沿還是熱的,像被捂了很久。他低頭吃飯,沒有說謝謝,也沒有看她,像是己經不用說了。
有一回他老婆在灶臺邊上剝豆子,他坐在門檻上抽菸,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誰都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他看見她鬢角的頭髮白了幾根,他沒有說,把煙掐滅了,站起來幫她把那盆豆子端到灶臺上。
他蹲在門檻上修一把椅子,椅子腿鬆了,他在用木楔子加固。有人路過跟他打招呼,他抬頭點了一下頭,又低下頭繼續修,那把椅子修完之後放在院子裡,他再也沒有坐過,像是修好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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