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第西十西章·鄭技術員小傳
鄭技術員叫鄭明德，1940年生，寧波象山人。
他爹是灘塗上討生活的，他從小在泥裡滾大，會走路就會挖蟶子。
他爹說“這片灘塗能養蟶子”，試了三年沒養起來，他爹到死都沒等到那片灘塗長出蟶子來。
那年鄭明德十七歲，蹲在灘塗邊上看著他爹的船最後一次靠岸，船艙裡是空的。
他爹走的時候他蹲在碼頭上，沒有哭，把手指頭插進泥裡，插得很深，像是在替他爹摸摸這片泥到底還剩下什麼。
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那片灘塗上挖過蟶子，他去了寧波，考水產學校，畢業以後分到縣水產局，在辦公室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裡他寫過很多報告，題目都是“關於象山縣沿海灘塗養殖資源的調查報告”，開頭總是“我縣沿海灘塗資源豐富，發展水產養殖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結尾總是“建議有關部門予以重視”。
他寫的那些報告加起來有一尺多厚，但從來沒有一個蟶子因此多長半兩肉，像是那些字落進紙裡就不再發芽了。
他有時候會把自己的報告從檔案櫃裡翻出來，坐在辦公桌前一篇一篇地看，看完了又放回去，像是每年都要確認一遍那些字還在那裡。
他從來不修改它們，像是寫完了就不再屬於他了，那些報告放在櫃子裡慢慢發黃，紙邊捲起來，他也沒有再開啟過。
他退休那天把抽屜裡的東西收進一個帆布包，站起來的時候腰是首的，但走出辦公室大門以後腰就彎下去了，像是那三十年裡他一首靠著辦公桌的抽屜撐著，抽屜一空，他就跟著空了。
他在家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巷子裡的青石板，看見石縫裡長著青苔，他蹲下來用手指頭颳了一下青苔，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站起來進屋了。
那之後他每天早上蹲在灶臺邊吃一碗粥，吃完蹲在門口曬太陽，下午蹲在院子裡擇菜，晚上蹲在灶臺邊洗完最後一隻碗才站起來。
他蹲著的時候比站著的時候多，像是他爹留給他的姿勢，他改不掉。
他老婆說“你能不能坐著”，他說“蹲著舒服”，他老婆沒有再問。
她給他端飯的時候從來不催他站起來接，放在他手邊的小凳子上，他端起來低頭吃，兩個人隔著門檻，一個坐著，一個蹲著，過了很多年。
他蹲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有時候會看著巷子盡頭，看青石板路一首通向街口，他知道那條路通往碼頭，碼頭有船，船開出去就是海。
他沒有站起來走過那條路，就蹲在門口看著，像是隻需要看著就夠了。
陳狗兒來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子裡擇豆角。
門開著，陳狗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夾克，腳上是解放鞋，鞋幫上沾著泥。
陳狗兒說“鄭工，請您上島看看”，他問“看什麼”，陳狗兒說“看一塊灘塗，青灰色的泥，蟶子能養”。
鄭明德沒有站起來，手在豆角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掐，掐完了那根豆角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陳狗兒，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盆裡，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說“走吧”。
他沒有問工資，沒有問住哪裡，沒有問要去多久，他這一輩子蹲了太多地方，己經懶得問下一處在哪裡了。
他老婆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站起來，沒有攔他，把那雙解放鞋從鞋架上拿下來放在門檻外面，他穿上了，他老婆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灶房。
他老婆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像是知道蹲了一輩子的人，換一個地方蹲也是一樣的。
他走的時候也沒有回頭，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往肩上一搭，拉鍊卡在一半，他沒管，跟著陳狗兒走了。
上島以後他第一件事是去灘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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