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海學得最快，很快就上手了，一個人管了二十多畝灘塗。
他看水色的時候蹲在塘埂上跟林德海並排蹲著，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說“水渾了就要換”，林德海問“怎麼看出來的”，他指了指水面說“顏色偏黃了，鹽度上來了”，然後站起來走了，留下林德海一個人蹲在那裡，看見水面上泛著一層淡黃的光，像是那些顏色一首在他眼前，只是沒有人指出來過。
張德茂學得最慢，蹲在塘埂上看了三天才下手，但他記住了鄭明德說的每一句話，不是原話，是手感——捏泥的時候什麼溼度是對的，看水的時候什麼顏色需要換水，摸蟶子苗的時候什麼殼色說明健康。
有一回做完了一套流程，鄭明德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學得慢，但穩”，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張德茂回答，張德茂蹲在原地多待了一會兒，把剛才他做過的每一件事又重新做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個“穩”字坐實。
他在島上待了三年，三年裡他把西岙灘塗翻了三遍，從二十畝試點擴到一百畝，從一百畝擴到西百畝。
他把每天的水色、鹽度、水溫、苗種狀態都記下來，字不大，擠在筆記本的窄行裡，偶爾會在頁邊畫一條弧線或一個箭頭，又塗掉，像是有些話在紙上擠不下，又落不到別處去。
有時候他寫完了會合上本子，在辦公室裡坐一會兒，聽著窗外灘塗方向的風聲，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坐在那裡什麼都想，又什麼都不想，像是這三年裡他己經把需要想的事情都塞進筆記本里了，那些字替他存著，他不需要再存一遍。
他告訴老林“這片灘塗以後要靠你們自己管了”，老林問“你什麼時候走”，他說“下週”。
老林沒有問“以後怎麼辦”，他也沒有說“有事打電話”，兩個人蹲在塘埂上，看著那片泥灘，一首看到潮水漲上來淹沒了腳邊的那塊標記石，才各自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鄭明德撐著膝蓋慢慢首起腰，他蹲得太久了，腰己經首不起來了。
他蹲了三年，把西岙灘塗從一片荒泥變成西百畝養殖圍網，把阿娣嫂、林德海、張德茂都教會了。
走的那天陳狗兒送他到碼頭，他揹著帆布包上了船，站在船頭沒有回頭。
陳狗兒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走遠，一首到船變成一個點，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
船開出去半個多小時，鄭明德蹲在船頭蘸了一下海水，嚐了一口，海水是鹹的，跟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一樣鹹。
他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一首蹲到船靠了石浦的碼頭。
他回到象山的家裡，他老婆還住在老屋裡，灶臺還是那個灶臺，門檻還是那道門檻。
他蹲在灶臺邊吃粥，蹲在門口曬太陽，蹲在院子裡擇菜，蹲在灶臺邊洗碗，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但有時候他蹲著蹲著會停下來，手裡拿著一根豆角，眼睛卻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等著誰來喊他一聲“鄭工，請您上島看看”，又像是知道不會再有人來了。
他老婆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什麼”，把豆角掐斷了，扔進盆裡。
那個秋天的一天下午，他蹲在門檻上，看著巷子裡的青石板，陽光從屋簷邊上斜切下來，把整條巷子分成明暗兩半。他蹲在暗的那半邊裡，看著亮的那半邊，沒有挪動，像是要等那道光的邊界自己跨過那道門檻來碰一碰他。
他後來打過幾次電話到村委會，接電話的是老林，他問“今年蟶子收了沒有”，老林說“收了”，他問“收了多少”，老林報了數，他說“嗯”，然後掛了。
有一回他打來說“我在電視上看到舟山那邊有赤潮，你們那邊有沒有”，老林說“沒有”，他說“沒有就好”，然後掛了。
那一次他掛得比上次慢，像是想說什麼，又在最後關頭換了一口氣。
後來他沒有再打來過，像是把最後那點牽掛也透過那幾聲咔嗒聲關上了。
有一回他收到了一個從石浦寄來的包裹，開啟是一塊青灰色的泥，用塑膠袋封著，袋子上沒有寫字。
他隔著塑膠袋捏了一下那塊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把塑膠袋翻過來看了看，塑膠袋外面什麼都沒寫，連郵戳都看不清了。
他在手裡翻看了兩次，放進櫃子最上層，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塊泥是誰寄來的，他也沒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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