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5章 阿娣嫂小傳(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她真正出名的手藝,是醃泥螺、做蟹糊、曬魚鯗、曬蝦皮、做乾貝、做魷魚絲。

這些在她孃家村子就學過的本事,跟著她一起嫁到了島上。

她娘教她醃泥螺的時候說“泥螺要選活的,用海水養兩天吐淨沙,鹽放一筷子尖,黃酒倒兩筷子頭,薑片三片,白糖半勺”。

她把那些話記了半輩子。

上島以後她蹲在灶臺邊試了又試,試到第三年才找到適合自己的鹹淡,把娘教的方子改了一點點,少了一撮鹽,多加了一勺黃酒。

她蹲在灶臺邊夾了一粒醃好的泥螺放進嘴裡嚼了嚼,嚼了很久,然後放下筷子,把那壇泥螺封好口,在壇壁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痕——那是她自己的記號。

她的鹹泥螺醃得透,殼薄,肉厚,鹹鮮脆嫩,咬下去汁水在嘴裡爆開。

她做的蟹糊用的是梭子蟹,活的,剁開,蟹殼裡的黃挑出來,蟹肉刮乾淨,拌上鹽、薑末、白糖,壓進罈子裡,壇口封緊。

有一回兒媳婦蹲在旁邊看她挑蟹黃,她用勺子一點一點刮,颳得很慢,連蟹鉗裡的肉都剔出來了。

兒媳婦說“這點肉也要剔出來啊”,她說“蟹鉗肉最甜,剔乾淨了不浪費”。

她的魚鯗曬得透亮,魚乾片片金黃;蝦皮曬得幹,一捏就碎,但鮮味全鎖在裡面。

乾貝是灘塗上收的,一個個挑出來曬乾,蒸軟了撕成絲,拌冷盤。

魷魚絲是她兒子幫她做的,鮮魷魚去了內臟,在海水裡泡一夜,撈出來曬成半乾,蒸熟了撕成絲,再用炭火烤一烤。

金黃松脆,嚼著滿口鮮甜。

她做這些的時候蹲在灶臺邊,手指頭在蟹殼裡掏蟹黃的時候指甲縫裡塞滿了橙紅色的蟹膏,洗不掉,第二天還在。

她蹲在灶臺邊等一罈泥螺醃好要等半個月,等一罈蟹糊發酵要等三天,等魚鯗曬透要看天氣。

她不急,蹲在那裡等著。

有一回她兒子問她“媽你醃的泥螺為什麼比別人家的好吃”,她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醃的時候手不能抖,鹽放多了少了都不行。

她做蟹糊的時候手指頭自己知道該放多少鹽,像是那些年灶臺邊的鹽罐子己經教會了她。

陳狗兒把她的鹹泥螺帶到寧波給胡老闆嘗,胡老闆說“這個能賣”,後來真的開始賣了。

她的泥螺從一罈一罈賣到一箱一箱,她的蟹糊從一罐一罐賣到一箱一箱。

魚鯗、蝦皮、乾貝、魷魚絲跟著一起裝進紙箱,貼上“阿娣海產”的標籤,從碼頭運到石浦,從石浦運到寧波、杭州、上海。

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紙箱上的時候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用手摸了摸標籤上的字,摸完了站起來,說“這個好看”,然後回灶房繼續醃下一罈泥螺。

後來縣文化館的人來了,說她的鹹泥螺和蟹糊屬於“傳統手工醃製技藝”,可以申報非遺。

她聽不懂什麼叫非遺,陳狗兒跟她解釋說“就是你做的這個手藝,要記下來,傳下去”。

她想了想,說“傳給我兒媳婦了,她學得會”。

她蹲在灶臺邊把方子重新講了一遍給她兒媳婦聽,她兒媳婦站在旁邊聽,手裡拿著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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