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氣終於有了些春天的意思。
風不再是二月裡那種刀子似的硬風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暖意。城牆根底下的草冒出了綠芽,細細的,嫩嫩的,從枯黃的草根旁邊探出頭來,像是怕冷似的,縮著身子,不敢長開。院子裡那棵棗樹也終於有了動靜,枝頭上鼓出了一些毛茸茸的小苞,顏色發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李信知道,再過半個月,這些苞就會裂開,吐出嫩綠的新葉。
施粥的攤子還在老地方。
這十幾天裡,李信每天早上出門,午時前後回家,雷打不動。攤子沒有撤,粥沒有斷,蘇京那邊也沒有派人來搗亂。沒有衙役來趕人,沒有師爺來傳話,連米店的人都不再來“點”他了。就好像那天偏房裡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蘇京照常當他的縣太爺,李信照常在城門口施他的粥,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這讓李信懸著的心鬆了些許,但他也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只是還沒浮上來罷了。
前來領粥的人越來越多了。
不光是杞縣本地的災民,附近幾個縣的也開始往這邊湧。有的是聽人說的,說杞縣城門口有個李公子,每天施粥,粥雖然稀,但能吊住命;有的是從別處逃過來的,那個地方的施粥攤子己經撤了,沒處去了,只能來這兒。
還有的是因為城裡的米店漲價了,買不起糧的人越來越多,施粥的攤子卻越來越少,李信的這個攤子,成了不少人最後的指望。
鍋還是那兩口鍋,但鍋裡的粥己經不是從前的稀度了。人多粥少,不加點水,根本不夠分。李信每天早上往鍋裡多加一桶水,粥越來越稀,筷子豎起來倒下去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好歹還是粥,不是水。災民們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喝,喝完了把碗送回來,說一聲“李公子慈悲”,轉身走了。
李信看著那些碗,心裡頭不是滋味,但也只能這樣了。
三月二十一這天,李信比平時早回來了一些。粥發完了,鍋也刷乾淨了,他幫著僕人把傢伙什搬上板車,自己一個人先回了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一隻黃不拉幾的小東西從門背後躥了出來,差點絆了他一腳。
是一隻小狗。
不大,瞧著也就兩三個月的樣子,毛色發黃,西條腿短短的,跑起來跌跌撞撞的,像一團被人丟在地上的舊抹布在動。它跑到李信腳邊,仰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然後低下頭去嗅他的鞋,嗅了兩下,又抬起頭來看他,尾巴還在搖。
“爹——”李伯賢從後院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繩子,跑得氣喘吁吁的:“你回來了!”
李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小狗,又看了一眼兒子:“哪來的?”
“娘讓人抱回來的!說是看家的。”李伯賢蹲下來,一把把小狗撈進懷裡,小狗在他懷裡扭來扭去,舔他的手,他咯咯地笑。
李信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彎腰把鞋子換了,往正堂走,李伯賢抱著小狗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跟小狗說話,說的什麼李信沒聽清,只聽見兒子一個人在那裡嘰嘰咕咕的,小狗偶爾“汪”一聲,聲音細細的,奶聲奶氣。
妻子己經在正堂等著了。
桌上擺著碗筷,三副,整整齊齊的。一個大盆放在桌子中間,上頭蓋著一個木蓋子,白氣從蓋子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子麵食的香氣。妻子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正從廚房端菜出來,見李信進來,笑了笑。
“回來了?”
“回來了。”李信在桌邊坐下。
不一會兒,一家人就都坐齊了,李信坐在主位,妻子坐在他右手邊,李伯賢坐在對面,懷裡還抱著那隻小狗。
妻子看了兒子一眼:“把狗放下去,吃飯了。”
李伯賢不情願地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在地上轉了兩圈,又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妻子掀開木蓋子,熱氣猛地湧出來,白花花的一片,糊了滿臉,等熱氣散了一些,才看清盆裡的東西——是一大盆麵條,手擀的,寬窄均勻,面上鋪著一層蔥花和香菜,綠瑩瑩的,看著就有食慾。
三個小碗擺在每個人面前,碗底擱著一塊凝固的肉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