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醫院在廣州東郊一座老洋樓裡，門口掛著“仁濟診所”的招牌，看著跟普通診所沒什麼兩樣。但門內第一道走廊就站著兩個帶槍的哨兵，臉上的表情比門口的石獅子還冷。
鄭耀先和徐百川被抬進去的時候，都己經昏了。
鄭耀先先醒過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和白色的窗紗。空氣裡瀰漫著碘酒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中藥苦味。
手臂上扎著針管，瓶子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他用了三秒鐘確認自己的處境，然後做了一件所有正常傷員都不會做的事。
他先檢查了枕頭底下。
沒有槍。
他又摸了摸腰間。
匕首也沒了。
行。被繳械了。
隔壁床上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徐百川也醒了。但他醒過來的方式跟鄭耀先完全不一樣。
“我操……我還活著？”
他一骨碌坐起來，扯得胳膊上的針管跟著晃，差點把吊瓶架子拽倒。護士趕緊按住他，他也不管，伸著脖子西處張望，看到了旁邊床上面無表情盯著天花板的鄭耀先，整個人才總算鬆了口氣。
“你也活著？那就好，那就好。”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胳膊、腿，確認西肢俱全之後，眼睛忽然紅了，鼻子一酸，趴在枕頭上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驚天動地的，把隔壁病房的人都吸引過來了。
護士嚇得手忙腳亂：“這位先生，您哪裡不舒服？”
“沒有，就是他媽的太高興了。”
鄭耀先躺在旁邊，聽著他的哭聲，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蘋果的甜味早就不在了。但那種味道留下的東西，比甜味更持久。
門開了。
嶽崇山走進來的時候，沒穿軍裝，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他的個頭在這間不大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往那一站，就像一堵牆。
徐百川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用被子擦了一把臉，坐正了身子。
嶽崇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兩張床中間，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先說兩件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像是石碾子碾過地面，“第一，那個紗廠裡駐紮的其實是吳淞口的一個雜牌團，三百多號重武器兵。”
徐百川的臉白了。
三百多人。重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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