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上海北站停靠的時候，天剛擦黑。
站臺上的人群像一鍋沸騰的粥，各色人等被攪在一起。穿長衫的、穿洋裝的、光著膀子扛麻袋的苦力、拎著皮箱的闊太太，全擠在一塊兒。蒸汽從火車底盤呼呼地冒出來，裹著煤灰味鑽進鼻子裡。
鄭耀先第一個下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露出半截腳趾的布鞋。背上馱著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包袱，整個人縮著肩膀，走路的時候微微弓著腰，眼神躲閃，完全是一副從外地來討生活的落魄冷腳商模樣。
徐百川緊跟在後頭。
但他的畫風截然相反。頭髮用頭油梳得鋥亮，身上套著一件裁剪考究的藏青色西裝，雖然料子一般，但勝在乾淨挺括。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雪茄，左手拎著一隻皮面箱子，右手拄著一根文明棍，走起路來大搖大擺，跟巡視自家產業似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閘口出去。
巡捕房的印度阿三在閘口攔人。高鼻深目的錫克教巡捕歪著腦袋，眼神從上往下掃。
看到鄭耀先，阿三伸手一攔：“什麼人？到上海做什麼？”
鄭耀先趕緊彎了彎腰，賠著笑臉，聲音裡帶著一股浙東口音：“老爺，小的是從寧波來的，販點土布的。”
阿三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嫌棄地擺了擺手，放了。
輪到徐百川。
徐百川連步子都沒停，嘴裡的雪茄從左邊叼到右邊，從兜裡摸出一張名片甩到巡捕手裡。名片上印著“徐記洋行 襄理 徐百川”幾個燙金字。
巡捕翻了翻名片，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裝，態度立馬變了，側身讓出了路。
出了車站，兩人走到馬路對面一家賣餛飩的攤子前坐下。
徐百川把文明棍放在桌上，終於把那根沒點的雪茄從嘴裡拔出來，吐了口唾沫：“這破玩意咬了一路，嘴皮子都木了。”
鄭耀先坐在他對面，叫了兩碗餛飩。
“聯絡站在哪？”鄭耀先壓低了聲音。
徐百川從箱子夾層裡摸出一張紙條，低頭掃了一眼，又塞了回去：“閘北永安裡23號弄堂，接頭暗號是‘張先生在家嗎’，對方答‘張先生去了杭州’。”
“什麼時候去？”
“吃完這碗餛飩。”
餛飩端上來了。皮薄肉少，湯倒是滾燙。
徐百川喝了一口湯，眼睛眯了起來：“整個上海灘啊，真是不一樣。聞聞這空氣，錢味兒、脂粉味兒、血腥味兒，全攪在一塊兒。”
鄭耀先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全在餛飩攤斜對面那條巷子口。
巷子口蹲著三個人。穿對襟短褂，腰裡鼓鼓囊囊的，一個叼著煙，兩個在嗑瓜子。他們看似無所事事，但眼睛一首盯著攤子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誰經過都要多看兩眼。
青幫的哨。
鄭耀先收回目光，低頭吃餛飩。
兩人吃完結了賬，繞了兩條巷子往閘北方向走。越往北走，街面越破敗。霓虹燈、百樂門、跑馬廳，那些東西全在租界核心區裡頭。一齣租界，立刻就是另一個世界。棚戶連著棚戶，汙水橫流，到處是光著腳跑來跑去的小孩和蹲在牆根發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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