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說下就下了。
上海的雨不像南方那種綿綿細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跟天上捅了窟窿似的。弄堂裡的積水瞬間沒過腳踝，裹著垃圾和汙泥往低處倒灌。
鄭耀先和徐百川縮在一處破舊閣樓的簷下，渾身溼透了。
聯絡站被端了，接頭的人不知死活，唯一的線索就是那碗陽春麵裡的斷指和碗底刻的一個“跑”字。
“B計劃呢？”鄭耀先問。
徐百川擰著衣角的水，苦著臉說：“B計劃是去法租界的備用聯絡點，但那邊要過巡捕房的關卡。這大晚上的，兩個外地人，怎麼過？”
“那就只能先找個地方落腳，等天亮再說。”
“等天亮？”徐百川壓低了聲音，“你剛才沒看見？那碗麵湯還冒著熱氣，說明人被抓走不到半個鐘頭。對方知道這個接頭點，不排除在附近布了網。咱們待在這兒，等於是在甕裡頭蹲著。”
鄭耀先沒說話。
他知道徐百川說得對。但眼下的選擇實在有限。往南是巡捕的關卡，往北是棚戶區的死衚衕，東西兩面全是弄堂。
“走。”鄭耀先起身，“往北，穿棚戶區出去。”
“那邊黑燈瞎火的……”
“黑燈瞎火才好。”
兩人冒著大雨，順著弄堂往北摸。
閘北的弄堂像老鼠洞一樣密密麻麻，白天都容易迷路，何況是暴雨之夜。好在鄭耀先的方向感極好，他靠著牆上殘存的門牌號辨認方向，帶著徐百川一路穿巷。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面的弄堂突然變寬了。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不是雨聲。
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夾雜著悶哼、咒罵和腳步聲。
鄭耀先一把拽住徐百川，兩人貼著牆壁停下來。
前方的T字路口，雨幕中隱約可見幾道黑影。
七八個人，圍著一個。
那一個人被逼到弄堂的死角。身後的牆根下蜷縮著兩團小小的影子，看大小應該是兩個孩子。
被圍的人手裡攥著兩把砍刀，刀刃上的豁口在閃電中一閃一閃的。他的臉上、胳膊上、後背上全是血，雨水把血衝得到處都是，腳下一片淡紅色的水窪。
但他沒退。
一步都沒有。
他叉著腿站在那裡，像一堵肉牆，把兩個孩子死死擋在身後。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他的眼珠子佈滿了血絲，嘴裡不停地喘著粗氣，跟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一樣。
“趙簡之！”領頭的一個光頭漢子用砍刀指著他，“老幫主的賬跟你沒關係！你把那兩個崽子交出來，今天這事兒就算了。你是條漢子，我們不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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