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甩滅火柴的時候，指尖被餘燼燙了一下。
他沒吭聲，把燒剩的火柴梗丟進水池，擰開水龍頭衝了兩秒，然後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徐百川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吃了一口隔夜的餿飯。
“怎麼了？”鄭耀先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皺著眉頭，“你這張臉是被人賒了賬還是欠了賭債？”
“你還有心思說笑。”徐百川把電報紙遞過來，“嶽大哥親擬的，措辭很急。戴老闆要見咱們，說白興國的事沒那麼簡單。”
鄭耀先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有什麼不簡單的？密碼本沒拿到手，人還讓他戴老闆自己的人給崩了，嶽大哥急的是這個。”
他一邊說，一邊把電報疊了兩折塞進口袋，走到外間的桌旁倒了杯涼茶，仰頭灌了半杯。
徐百川跟在後面，鼻子動了動。
他什麼都沒說。
趙簡之斜靠在牆角的一把太師椅上，正拿牙齒咬斷一條布條，往右前臂上纏。他胳膊上有兩道半寸長的口子，皮肉翻著，血把袖子糊成了一團。
“六哥，咱啥時候走？”趙簡之抬頭問。
“今晚的專列。”鄭耀先看了一眼他的傷，“你那胳膊不處理一下？”
“這點口子？”趙簡之咧嘴笑了一聲，把布條用牙勒緊，“巡捕那幫洋奴的警棍都是軟的，連骨頭都沒碰著。六哥，你別管我，你臉上的血洗乾淨沒有？”
“洗了。”
“不是你的血就好。”趙簡之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胳膊，“六哥，我跟你說個事。”
“說。”
“今天在那洋樓裡，那一槍打過來的時候，你趴在地上看了一眼窗戶就報出了鐘樓的位置。五百米，消音，眉心。”趙簡之的眼睛亮得有點嚇人，“我趙簡之活了二十多年，沒服過幾個人。但今天我服了。”
鄭耀先端著茶杯沒動，等著下文。
“以後你鄭六爺往東，我趙簡之絕不往西。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先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使。”
趙簡之說這話的時候，胳膊上的血還在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渾然不覺。
鄭耀先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行，我記住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趙簡之的肩膀，“先把傷口包好，回南京的火車上你可別把血蹭我衣服上。”
趙簡之嘿嘿一笑，低頭繼續纏繃帶。
入夜，三人從安全屋出來，穿過兩條弄堂，從一個不起眼的後門溜進了北站。蘇硯秋提前買好了票，三張滬寧線的軟臥包廂，放在站臺值班室的抽屜裡。
蒸汽火車喘著粗氣，在站臺上吐出一團團白霧。
鄭耀先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上海的夜空。租界那邊的霓虹燈還亮著，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這座城市的血腥味還沒散，但己經跟他沒關係了。
包廂裡只有上下兩層鋪。趙簡之把行李往上鋪一扔，自己一屁股坐在下鋪，靠著窗戶就開始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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