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統籌科在特務處大院的西北角，是一棟兩層的灰磚小樓。樓外種著幾棵梧桐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被風一吹，在地上打著旋。
鄭耀先進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蘇硯秋。
八哥正端著一杯熱茶從樓梯上下來，看到鄭耀先，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喲，六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蘇硯秋把茶杯換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跟鄭耀先握了一下，“聽說上海的差事辦得漂亮，恭喜恭喜。”
“漂亮個屁。”鄭耀先開門見山，“密碼本沒拿到，戴老闆給了我三天，讓我把一堆日諜電碼理出頭緒。你手底下有沒有能幹這個的人？”
蘇硯秋的笑容一點沒變，但嘴裡的話開始繞彎子了。
“六哥，不是兄弟不幫忙，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這科裡二十多號人，一大半是靠關係塞進來的少爺兵，連檔案都歸不利索，您讓他們破日諜密碼？那跟讓廚子上戰場有什麼區別。”
“你的意思是幫不了。”
“不是幫不了，是怕幫倒忙。”蘇硯秋抿了口茶，眼珠子轉了轉，“不過……倒是有一個人。”
“誰？”
“檔案庫地下室裡有個文書，姓宋，叫宋孝安。原先是浙江那邊調過來的，不知道得罪了誰，發配到我們科裡抄檔案。這人有點邪門，整天擺弄算盤和什麼八卦圖，科里人都當他是神經病。”
蘇硯秋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但說實話，這人推出來的東西，十次有八次是準的。上個月他算過一回日諜的活動規律，跟後來實際抓到的人幾乎對得上。只是沒人信就是了。”
“他在哪兒？”
“地下室。最裡頭那間。”蘇硯秋往樓下指了指，“不過我提醒您啊，這人脾氣古怪得很，見了誰都是一副欠他八百塊大洋的臉。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鄭耀先沒再多說，轉身下了樓梯。
檔案庫的地下室比他想象的更深。走過兩排落滿灰塵的鐵皮櫃子，穿過一道半掩的木門，裡面是一間只有十來平方的小屋。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快燒盡了，火苗忽明忽暗。
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領口處打了個補丁。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油抿在腦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九宮格圖，旁邊放著一把算盤和一隻搪瓷茶缸。
算盤珠子正在響。啪啪啪，節奏很快。
鄭耀先在門口站了幾秒，那人沒有回頭。
“宋孝安？”
算盤珠子停了。
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清瘦的臉，顴骨略高，下巴很尖，皮膚帶著長期不見陽光的蠟黃。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沉在渾水裡的黑珠子，安安靜靜地打量著來人。
“長官有什麼吩咐？”他的聲音很輕，不卑不亢。
鄭耀先走進去，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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