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藥味很重。
穿過那道窄窄的木門，一股子陳皮、黃芪混著甘草的苦味就撲過來了。櫃檯後面擺著幾十個烏木藥櫃，每個櫃子上貼著泛黃的標籤。銅秤掛在橫樑上，微微晃動。
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低頭用小刀片切黃連。他切得很慢，很勻，每一刀的厚度幾乎一樣。
陸漢卿。
整個南京城都以為他不過是個半吊子的中醫，成天窩在回春堂裡抓藥，偶爾給街坊看看傷寒雜症。特務處的人路過這條街，嫌藥味嗆人，連頭都懶得扭。
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鄭耀先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了兩瓶跌打藥酒。
“陸先生，上回那個跌打方子不太管事啊，我兄弟抹了三天，胳膊還是疼得抬不起來。”
陸漢卿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放下小刀。
“跌打要的是耐心，急不得。進來吧，我給你重新配一副。”
他起身領著鄭耀先走進後堂。後堂很小，三面牆都是藥櫃，中間擺了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臺銅製的戥子和幾個瓷碗。
一扇後窗半開著，能看到巷子裡的石板路。巷子兩頭各有一個賣燒餅的和一個修鞋匠，都是陸漢卿的人。
門關上的那一刻，鄭耀先身上的東西變了。
不是衣服，不是表情，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氣場。站在特務處走廊裡的時候，他是那個桀驁不馴、誰都不放在眼裡的軍統六哥。此刻站在後堂的藥櫃前面，他像是換了一個人。
腰背挺首了，手垂在身側，一聲不吭地等著陸漢卿先開口。
“坐吧。”陸漢卿指了指方凳。
鄭耀先坐下了，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陳邦達。
陸漢卿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幾乎沒怎麼動，但切藥的手停了一停。
“你查到了？”
“不是我查到的。是戴笠把嶽長風的案子扔給了我。”鄭耀先低聲說，“嶽長風的檔案裡附著他副官的資料。陳邦達這個名字，我在你上次給我的簡報裡見過。”
陸漢卿沉默了幾秒，把紙條放在桌上，用戥子的底座壓住。
“陳邦達確實是我們的外圍聯絡人。他和組織的聯絡不深，只負責傳遞一些軍方動態。但他的上線己經暴露了，目前處於靜默狀態。”
“那嶽長風呢？”
“嶽長風不是我們的人。”陸漢卿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個藥方，“但他是一個真正的軍人。九一八之後，他在北平公開反對不抵抗政策，差點被撤職。東北淪陷那年冬天，他把自己的軍餉全寄給了東北義勇軍。這種人，不管是在國民政府還是在日本人眼裡，都是一顆釘子。”
“所以有人要拔釘子。”
“不止日本人。”陸漢卿抬起頭，眼裡的光很沉，“中統那邊也有人想借這個機會把他搞掉。嶽長風如果到了南京，他手裡的警備力量會讓很多人睡不好覺。通共的帽子是編的，通日的證據也是摻了水的。真正想動他的，是幾條利益鏈上的人。”
鄭耀先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組織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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