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了。
鄭耀先盯著菸灰缸裡那撮碾碎的紙灰看了很久。
宋孝安站在他對面，沒有催促，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像在倒計時。
“孝安。”鄭耀先開了口。
“六哥。”
“你說田湖那份密報裡，用了‘風箏’這個代號？”
宋孝安點頭：“內線說得很清楚。田湖沒有點名，但他圈出了幾個時間節點。都是最近半年裡特務處出了岔子的幾樁案子。他的意思很明白，有人在暗中給延安遞情報。”
“證據呢？”
“沒有。”宋孝安的聲音很穩，“他只有推測。幾樁案子的時間線他對不上，人員他也查不到。但他膽子大，敢首接往委員長那裡遞話。”
鄭耀先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裡迅速盤算。田湖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陰狠、刻毒，但絕不蠢。這份密報遞上去，目的不是一錘定音，而是先下手為強。只要在委員長心裡種下一顆種子，後面就有的是機會澆水施肥。
“簡之那邊知道嗎？”
“沒告訴他。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鄭耀先點了點頭。趙簡之是條好狗，但好狗的脾氣太烈。要是讓他知道有人在背後咬六哥，他能連夜摸到中統去砍人。
“孝安，你怎麼看？”
宋孝安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在桌面上輕輕一拋。銅錢叮叮噹噹滾了兩下，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卦象，沒有念什麼玄之又玄的卦辭，而是首接說了大白話。
“六哥，田湖這一手，軟肋在兩個字。”
“哪兩個字？”
“誅心。”宋孝安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沒有實證。沒有物證，沒有人證，沒有截獲的電文，沒有叛徒指認。他只有一個推測，一份分析報告。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
“那老闆會信嗎？”
“老闆生性多疑，未必全信，但也不會完全不信。”宋孝安的語速放慢了，一字一句都在推敲，“關鍵在於老闆怎麼理解田湖的動機。如果他覺得田湖是出於公心，那這顆種子就種下了。如果他覺得田湖是公報私仇……”
鄭耀先忽然笑了。
“你是說，讓老闆覺得這是中統在搞事？”
宋孝安微微頷首：“六哥剛替老闆找回了江防圖，立了大功。這個時候中統跳出來說六組裡藏著赤匪，老闆第一個反應是什麼？不是查，是惱。誰查誰的人，那是面子問題。中統想查軍統的人，那就是打老闆的臉。”
“所以我不能辯解。”
“對。誰辯解誰就輸了。辯解就意味著你心虛，意味著你把自己擺在了被告的位置上。六哥您要做的，是讓老闆覺得這不是一場審判，而是一場派系攻伐。”
鄭耀先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了。
“行。我知道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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