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鄭耀先必須把那份名單送出去。
真正的名單。不是燒給戴笠看的那一份，而是他用二十八秒默記在腦子裡的完整版本。
三十七個名字。十二個安全屋地址。九組聯絡暗號。
這些東西現在全部裝在他的腦袋裡。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刻進了他的記憶。
凌晨五點。雨還在下，但己經變成了綿密的細雨。
鄭耀先換了一身衣服。灰布長衫，黑色禮帽，一雙沾了泥巴的舊布鞋。他把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茶水，讓膚色顯得暗黃一些。然後他對著鏡子看了看，從抽屜裡翻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鏡子裡的人跟十分鐘前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一個早起趕集的普通小市民。
他出了安全屋的後門。這條弄堂通往福州路，拐兩個彎就能到法租界的邊界。他低著頭，縮著脖子，步伐不緊不慢，完全融進了晨間陸續出門的人群裡。
他在弄堂口停了一下。餘光掃了掃身後。
沒有尾巴。
但他還是多繞了三條街。經過一家豆漿鋪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一碗熱豆漿，坐在角落裡喝了兩口，眼睛盯著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
確認乾淨了，他才起身離開。
陸漢卿的中醫診所在法租界霞飛路的一條小巷子深處。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頭招牌，上面寫著“濟仁堂”三個字。
早上六點不到。診所還沒開門。但鄭耀先知道，陸漢卿每天五點就起來了。他是個習慣極好的人，起床後先煎一壺藥，然後打一套太極拳，雷打不動。
鄭耀先繞到了診所後面的小院子。院牆上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他伸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陸漢卿的臉出現在門縫裡。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面相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褂。他看到鄭耀先的時候，眼睛裡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進來。”
鄭耀先側身擠了進去。
小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中藥味。角落裡的爐子上正煮著一鍋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幾把晾曬的草藥掛在屋簷下，被細雨打溼了邊角。
陸漢卿把小門關好，插上了門閂。
“坐。”
屋子裡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上，火苗微微搖晃。
鄭耀先在木凳上坐下來。他把帽子摘了，老花鏡也取了。陸漢卿看著他的臉，眉頭皺了一下。
“你的手。”
鄭耀先低頭看了看。他的兩隻手掌心全是被鑄鐵水管磨破的傷口，有些地方己經結了薄薄的血痂，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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