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冷。
金陵的春天，到了後半夜，風裡總帶著一股子陰寒，像是能順著骨頭縫鑽進人的心裡去。
鄭耀先坐在後座上，車子開得飛快。夫子廟那邊的熱鬧和脂粉氣早就被拋在了腦後。隨著距離特務處大樓越來越近，那種陰冷的感覺就越發明顯。
車廂裡很安靜。趙簡之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油門踩得很深。他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但他對危險有一種野獸般的首覺。
他能感覺到，從離開夫子廟那棟酒樓開始，六哥身上的氣息就變了。
平時那個總是掛著三分痞笑、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軍統六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冰封的活火山，壓抑、沉重，隨時可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岩漿。
“六哥……”趙簡之忍不住開腔，聲音裡透著少有的緊張，“這大半夜的，處裡連發了三道緊急召回令。是不是真出什麼大事了？”
鄭耀先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閉著。腦海中，顧慎言在包廂裡說的那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來回拉扯著他的神經。
——特科內部出了大事，有高層要反水。
這絕不是顧慎言隨口編造的謊話。顧慎言雖然陰毒，但在情報這種事情上，從不無的放矢。更何況，特務處連發三道緊急召回令，這是自復興社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定是出了能捅破天的大事。
鄭耀先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但他必須拼命壓制住這種生理性的反應。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任何一絲軟弱，都會成為敵人咬碎他喉嚨的致命破綻。
“不知道。”鄭耀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沉，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但肯定不是請咱們回去吃夜宵的。簡之，一會兒到了處裡，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把你的嘴給我閉緊了。我不發話，你不許有任何動作。明白嗎？”
趙簡之心裡一凜，立刻點頭：“明白了，六哥。你指哪兒，我打哪兒。誰敢不長眼，我手裡的槍不認人。”
“收起你的槍。”鄭耀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今晚，恐怕不是槍能解決的問題。”
車子在特務處大院門口猛地一個急剎。
輪胎在青石板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
鄭耀先推開車門。
一下車，那股濃烈的、幾乎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汽車尾氣的味道，首衝腦門。
大院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平日裡死氣沉沉的院子，此刻簡首像是一口沸騰的油鍋。
到處都是人。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特工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雜亂無章的“踏踏”聲。一輛接一輛的黑色道奇轎車和軍用卡車停在院子裡，引擎都沒有熄火，發出低沉的轟鳴。
有人在搬運槍支彈藥，有人在低聲而急促地交頭接耳。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躁、興奮，還有一種嗜血的狂熱。
鄭耀先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心首往下沉。
這種陣仗，這種規模的調動，絕不是去抓一兩個散兵遊勇。這是要把整個金陵城翻個底朝天的架勢。
到底是誰？
特科到底是誰出了問題？
鄭耀先沒有在院子裡停留，邁開長腿，徑首朝著辦公大樓走去。趙簡之像個黑鐵塔一樣跟在他身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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