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到了早上也沒有停的意思。天空灰濛濛的。像是有人把一塊髒抹布蓋在了金陵城的頭頂上。
金陵郊外的公墓。
滿山的松柏被雨水打得溼漉漉的。泥路上全是腳印。深一腳淺一腳。
軍統全員縞素。
白色的臂章。白色的花。黑色的傘撐在頭頂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壓低了的烏雲。
戴笠站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頭上沒有戴帽子。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他沒有擦。
沈驚鴻的棺木是紅木的。上面蓋著一面青天白日旗。
弟兄們抬棺。
鄭耀先站在棺木的左前方。肩膀扛著棺木的一角。紅木很沉。壓得他的鎖骨生疼。
徐百川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棺木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趙簡之抬著棺尾。眼睛還是紅的。他的步子比別人都重。每一腳踩在泥地裡，都會濺起一片泥水。
宋孝安走在棺木旁邊。手裡舉著一把黑傘。不是給自己遮的。是給棺木遮的。
凌滄瀾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沒有打傘。渾身己經淋透了。軍裝貼在身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的右手纏著一層繃帶。昨天折斷子彈時留下的傷口還沒好。
蘇硯秋走在隊伍的中間。他沒有哭。但嘴唇咬得很緊。他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檀木的。沈驚鴻早先送他的生日禮物。說是在城隍廟開過光的。蘇硯秋不信這些。但他還是收了。
現在他把佛珠攥得快斷了。
顧慎言走在蘇硯秋後面兩步。他的傘打得很正。步子也很穩。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悲痛。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他的眼珠子在轉。
他在觀察每一個人的反應。
即使在二哥的葬禮上，三哥的腦子裡也只有權謀。
溫景然走在最外側。他的眼鏡被雨水糊住了。他沒有擦。只是低著頭，機械地跟著隊伍往前走。他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也不擅長送別。他只知道，以後地下機房裡再也聽不到二哥那句“老五，給我查個頻率”了。
棺木放下了。
墓坑是提前挖好的。很深。雨水在坑底積了一層。
戴笠走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雨幕中傳得很遠。
“沈驚鴻。復興社特務處行動科科長。代號烈火。民國二十一年十月十三日，在執行鋤奸任務途中遭日諜伏擊，身負重傷。經搶救無效，於民國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殉國。享年三十西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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