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第三處公館的偏廳裡,滿地都是碎瓷片和凝固的暗紅血跡。
窗外,風雨依然在瘋狂地敲擊著殘破的玻璃,發出陣陣令人煩躁的聲響。屋內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讓人窒息。
武田弘一穿著一雙沾滿泥水的馬靴,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具死狀悽慘的中統特工屍體前。他的右手戴著雪白的手套,用一把精細的鋼鑷,從死者衣服的縫隙裡輕輕夾起了一枚有些磨損的黃銅紐扣。
他將紐扣湊到油燈下,用一具高倍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眼神里的陰鷙漸漸凝聚成了一股可怕的殺機。
“課長閣下,我們在現場找到了大量中統策劃襲擊當鋪的機密檔案,還有幾張沒來得及燒燬的聯絡圖。”長谷川大佐在一旁有些興奮地彙報,甚至有些邀功的口吻,“看來,中統這幫支那特工確實是當鋪大爆炸的幕後黑手。這一次,我們徹底打斷了他們在法租界的脊樑骨,武田課長的功勞,大本營很快就會知道!”
“八嘎!”
武田弘一突然冷喝一聲,猛地轉過身,將手中的鑷子連同那枚黃銅紐扣狠狠摔在長谷川臉上。
“課長閣下!”長谷川大佐被砸得額頭微微紅腫,卻只能慌忙頓首,連大口也不敢喘。
“你這個蠢貨!仔細看看這枚紐扣!”武田弘一臉色鐵青,指著地上的紐扣怒喝,“中統在租界的高階暗樁,平時穿的都是租界裡洋紅房子定製的高檔西裝。那種西裝上的紐扣都是英國進口的牛角扣,怎麼可能會配這種劣質的、在大街地攤上兩分錢能買一大把的劣質黃銅釦?這紐扣上甚至還帶著一股火藥燻過的臭味!”
長谷川大佐渾身一震,冷汗瞬間從額頭上滲了出來,他顫聲道:“您的意思是……這紐扣是有人故意丟在現場的?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一場借刀殺人!”武田弘一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有人在用我們特高課的刀,去宰殺中統的廢物!而我們,像一群蠢豬一樣咬著‘黃磷’的味道,替軍統做了一回免費的清道夫!”
武田弘一揹著雙手,在偏廳裡來回踱步,皮靴踩在血水裡發出一聲聲刺耳的粘滯聲。他的心中充滿了被戲弄的屈辱感,這幾乎比“梟”在南京玉碎還要讓他難受。
“軍統……鄭耀先……除了這隻活閻王,上海灘沒人能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拿大日本帝國當槍使!”武田弘一猛地停下腳步,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裡閃爍著森冷的光芒,“立刻給我查那個在巡捕房法醫科後巷送密件的‘假信使’!把附近的目擊者、流浪漢、報童,全部動用起來,我要在天亮前拿到他的全部特徵!”
“哈伊!”
兩小時後,特高課本部辦公室內,雨水順著窗戶流成了一道道詭異的痕跡。
一份根據多名目擊者拼湊出來的側寫報告,整整齊齊地呈在了武田弘一面前。
“目標,年齡約莫二十歲左右,身形精瘦,右腿微瘸,走起路來一深一淺。他的眼神極其銳利,目擊者稱,那眼神像是一隻在荒原上找食的野狼。”長谷川大佐低聲念道。
武田弘一看著這份報告,嘴角露出一抹極陰冷的笑意:“瘸子……眼神像狼……很好。他故意在現場留下了紐扣,就是為了向我們示威。既然軍統想用他做誘餌,那我就順著這根線,連著他的整張網,一起給他撕碎!傳我命令,‘捕風’計劃的主力即刻轉入暗處,死死盯著這個瘸腿的野狗,他會帶我們找到‘風箏’的真正巢穴!”
霞飛路亨通商行,二樓辦公室裡,茶香嫋嫋。
宮庶微低著頭,站在辦公桌前,神神雖然恭敬,但那雙亮得有些發紅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
“六哥,那枚紐扣,是我故意留下的。”宮庶低聲說道。
一旁的宋孝安聞言,臉色驟然一變,他猛地推了推眼鏡,有些焦慮地低聲斥道:“宮庶,你真是胡鬧!你這是在引火燒身!武田弘一是個極其難纏的老狐狸,他一旦順著紐扣和體貌特徵查到你身上,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法租界也不是絕對安全的!”
“宋哥,弟子沒瘋,這事我仔細琢磨過。”宮庶猛地抬頭,看著鄭耀先,語氣裡透著股孤狼般的狠辣,“日本人遲早會發現他們被我們當了槍使。如果我不留點線索給他們,武田弘一就會把視線撒向整個上海,到時候,咱們商行的防線遲早會被他們發現漏洞。弟子把這線頭塞進他手裡,他就會把所有的瘋狗都派來追我。只要他們衝著弟子來,六哥和宋哥就是安全的!”
一旁的趙簡之本有些不忿這小子的滑頭,此時聽到這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紅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叮噹亂響,大聲叫好:“好小子!夠種!老子以前覺得你是個投機取巧的小人,現在看,你是我軍統的鐵血漢子!以後在上海灘,誰敢動你一根寒毛,老子用這副殘軀替你擋子彈!”
鄭耀先坐回椅背上,看著這個有些偏執、神色近乎狂熱的年輕徒弟,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單單……”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內迴盪,透著股前所未有的狂放與霸道。
鄭耀先笑罷,緩緩站起身,走到宮庶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巨大的力量讓宮庶的肩膀都微微一沉,傷口處隱隱有些作痛,但宮庶依然咬著牙站得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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