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金陵城內的大雪漸歇，只剩下刺骨的寒風在黑暗的街角間呼嘯。
戴笠新賞賜的豪華寓所裡沒有開燈，寬敞的客廳一片漆黑，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的油漆味和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鄭耀先獨自坐在壁爐前的牛皮沙發上，壁爐裡的炭火己經燃盡，只剩下幾點微弱的暗紅色餘燼，在冷風灌入的煙囪下忽明忽暗。
他緩緩伸出右手，伸進大衣內側那道貼身的口袋，摸出了一塊沾著血漬的金屬殘片。
那是那塊在審訊室裡，從地上的血泊和炭火盆邊緣搶救出來的龍華舊懷錶。雖然錶盤上的防震玻璃己經徹底碎裂，黃銅的外殼也因當年的磨損和今日的汙血而變得斑駁不堪，但上面的齒輪結構依舊在微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鄭耀先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錶殼，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無比深邃，白天在戴笠面前那副狂妄傲慢、玩世不恭的“活閻王”面具，在這一刻徹底卸了下來。
他的思緒，不可抑制地飄回到了1928年的那個陰暗潮溼、散發著黴爛氣息的龍華牢房。
在那裡，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為了掩護他這個剛剛甦醒的“風箏”能繼續深潛下去，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行刑隊冰冷的槍口。
“老六，替我活下去……把線牽住，別讓風箏斷了……”
戰友臨終前那微弱的呼喊，彷彿穿過了八年的漫天風雪，再次在他耳畔清晰地響起，沉重得壓得他胸腔一陣劇烈發悶。
鄭耀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眼角有些發澀。
戴笠以為燒掉的是一份指控他通共的致命罪證，顧慎言以為毀掉的是一張政敵爭權的致命底牌，唯獨他自己清楚，這塊殘破的舊懷錶，是他在這如履薄冰、黑白莫辨的潛伏生涯中，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流著紅血的憑證。
片刻後，他收起懷錶，站起身拉低了禮帽的帽簷，悄無聲息地推門走了出去，瞬間融入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半個小時後，金陵夫子廟偏僻角落的一家醫館——回春堂後院。
後門被極其輕微地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幾秒鐘後，門縫裡露出一道極其微弱的手電光亮，陸漢卿穿著一身厚重的粗棉袍，側身讓鄭耀先閃了進來，隨後警惕地探頭看了看落滿積雪的街角，確認安全後才迅速插上了木質的門閂。
“你瘋了？白天剛在大院裡鬧出那麼天大的動靜，黃文昌的屍體怕是還沒涼透，你晚上就敢往我這兒跑？”陸漢卿一邊引著他往裡屋走，一邊咬著牙壓低聲音數落，眼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金陵這地方現在滿街都是軍警，戴笠的眼線密得像網，你真當自己有九條命？”
“戴笠剛把顧老三停了職，機要室和情報科現在人人自危，亂成一鍋粥，沒人有心思盯著我。”鄭耀先大喇喇地坐在木椅上，端起陸漢卿剛倒好的熱茶，猛灌了一大口。
陸漢卿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伸手搭在鄭耀先的手腕上號了號脈，眉頭瞬間皺得死死。
“你的胃病又加重了，脈象亂得一塌糊塗，最近是不是又在酗酒？你這胃潰瘍再不治，早晚要出大問題。”
“老毛病了，不礙事。”鄭耀先縮回手，淡淡地問道，“上海那邊，情況怎麼樣？”
“組織上己經接到了你的警報。”陸漢卿收起脈枕，神色緩和了下來，“趁著特高課華東情報網被你親手端掉的混亂空隙，上海的地下交通線己經完成了緊急重組和轉移，所有暴露的同志都安全撤離了。這次，延安方面對你的表現，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說你一個人頂得上一整個師的兵力。”
鄭耀先無所謂地笑了笑，笑容裡卻帶著一抹隱痛：“評價再高，能讓當年龍華犧牲的弟兄活過來嗎？能洗掉我這雙手上的血腥氣嗎？”
陸漢卿看著他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戾氣，心裡微微一酸。他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為了信仰在深淵裡待得太久，承受了太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心理折磨。
“老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戴笠今天封你做‘第一王牌’，這不僅僅是一份特權，更是一條掛在你脖子上的毒絞索。顧慎言雖然倒了，但他絕不會甘心，軍統內部盯著你這個位置的人，太多了。”
“我明白。在深淵裡，想要活命，就得比鬼魅更毒辣。”鄭耀先神色冷漠，“老陸，多開幾副老藥方吧，那胃痛的滋味，可不好受。”
在回春堂的燈光下，陸漢卿默默地起身走到藥櫃前，抓藥時中藥材落入紙包的沙沙聲，是鄭耀先在金陵城裡，唯一能感受到一絲安寧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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