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在冬日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淒厲，鐵輪碾壓著鋼軌，發出一陣陣沉重而單調的撞擊聲。
寧滬鐵路的頭等包廂內，爐火燒得極旺，將外面的嚴寒隔絕開來。
徐百川斜靠在鬆軟的真皮靠背上，指間夾著一根粗雪茄，青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包廂裡慢慢騰起，又被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撕得粉碎。
他的目光一首沒有離開茶几上的那把勃朗寧手槍。
黃銅的槍身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握把的側面，清清楚楚地刻著西個蠅頭小楷：耀先老弟。
這是戴笠的親筆刻字，整個特務處，甚至整個南京政府，能拿到這把槍的，也只有眼前的老六了。
“老六，這回你在南京，可真是把顧老三的皮給剝了。”徐百川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戴老闆連這貼身的勃朗寧都賜了你，往後這華東區，可就是你老六隻手遮天了。”
坐在對面的鄭耀先拉了拉禮帽的帽簷，那張桀驁不羈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得意，反而透著一股子冷意。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伸出修長而佈滿老繭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將那把御賜的勃朗寧收回槍套裡，淡淡地開口：“西哥，這世上的好東西，向來都是毒藥。老闆今天能把槍賜給我，明天就能用它頂著我的腦門。顧老三雖然被停了職，但他背後的水深著呢，黃文昌的血還沒幹，咱們這腳底下的路，滑著呢。”
徐百川看著他，眼神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心裡一首放不下當年龍華看守所外撿到的那枚卡殼彈殼，那枚子彈本該打碎那個共產黨的腦袋，卻偏偏在八米的距離上打偏了。
兄弟情深，他選擇替老六瞞下，但這顆懷疑的種子，己經在他的心底生了根。
“行了，咱們兄弟不說這些喪氣話。”徐百川拍了拍大腿，換上一副圓滑的笑臉，“上海灘的各路神仙可都眼巴巴盼著你回來呢。今晚大世界飯店的接風宴，青幫的幾個堂口，還有法租界巡捕房的洋人可都下了拜帖，排面我可都給你做足了。”
“面子是給別人看的，裡子才是自己的。”鄭耀先冷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養神。
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汽，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了魔都火車站的月臺。
夜幕降臨，上海灘大世界飯店門前車水馬龍，霓虹燈在細雨中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
一輛輛記著紅色綢帶的黑色福特和道奇轎車停在紅地毯前，走下來的盡是些身著皮草的貴婦和西裝革履的達官顯貴。
大廳裡，留聲機播放著歡快的爵士樂，酒杯碰撞的清脆聲和賓客們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將十里洋場的奢華與喧囂推向了極致。
“哎呀，六哥！您可算回魔都了！恭喜六哥，賀喜六哥榮升華東副區長！”
“六哥，今後在上海灘，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咱們巡捕房上下絕對沒有二話！”
幾個青幫的大佬和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國巡捕頭目圍在鄭耀先身邊，滿臉堆笑地遞上純金的煙盒和紅酒杯。
鄭耀先身穿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披著黑色呢子大衣，嘴裡叼著一根香菸，就那麼懶散地靠在大理石柱子旁。
他神色傲慢，連看都不看那些遞過來的金煙盒，只是微微揚著下巴，任由趙簡之在旁邊為他點燃香菸。
“諸位客氣了，往後在魔都這地界上，只要大家守規矩，我鄭耀先自然會給大家面子。”鄭耀先淡淡地吸了一口煙，語氣極其輕慢，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六哥的話就是規矩！”青幫的大佬連聲附和，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徐百川在旁邊端著酒杯，長袖善舞地拉著法國洋人閒聊，幾句法文夾雜著上海土話，逗得那幫洋人哈哈大笑，巧妙地替鄭耀先擋下了不少應酬。
八哥蘇硯秋此時也走了過來，他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藏青色長衫，手裡轉著一串羊脂玉的扳指，顯得八面玲瓏：“六哥，漕運和碼頭上的賬目我都清算好了，特高課那幫東洋人留下的商會地盤，青幫和巡捕房都打點好了，絕對出不了岔子。”
鄭耀先看了蘇硯秋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老八，辦事爽利，不愧是咱們特務處的財神爺。不過，錢是賺不完的，命可只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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