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黏稠而刺鼻。
戴笠手裡的那張淌著血汙的紙片，在鄭耀先眼前微微晃動，等待著這最後致命一問的答案。
面對這最後的致命質問，鄭耀先忽然笑了。
他沒有退縮，沒有驚慌，甚至連眼角都沒有抽搐一下。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極其粗暴地解下腰間的柯爾特配槍，重重地拍在了戴笠面前的辦公桌上。
“啪！”
配槍砸在堅硬的長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在空曠的地下審訊室裡不斷迴盪。
“局座，十年前龍華的事情，我鄭耀先不想再解釋第二遍。”鄭耀先冷笑著，雙手死死按在辦公桌上，身子前傾，那張痞帥的臉上滿是狂傲與掩飾不住的委屈。
“我帶著上海特區的弟兄們，在十里洋場跟鬼子、跟漢奸玩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簡之的後背被手榴彈炸得血肉模糊，如今還帶著鋼片；宮庶在當鋪血戰裡斷了腿，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
“我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端掉了整個日本華東情報網，把武田弘一像死狗一樣拖回了南京。”
“可我鄭老六一落地，沒等到應得的賞賜，卻先被自己人拿槍頂著腦門，還要為十年前的一塊爛鐵、一份不知道真假的舊檔案在這裡自證清白！”
鄭耀先猛地一把扯開自己的黑色呢子大衣，刺啦一聲，粗暴地撕開了左手的白襯衫衣袖。
在他的左臂上，露出一道猙獰扭曲的貫穿刀傷，傷口呈現出暗紅色，雖然己經結痂，但在地下室陰冷潮溼的空氣中，依舊顯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這是在金陵地下管網，為了死保那份被動過手腳的密碼本，被影佐禎昭的武士刀首接貫穿留下的！如果不是我躲得快，這條胳膊當場就廢了！”鄭耀先指著傷口，額頭青筋暴起，大聲怒吼。
“局座，如果您信不過我老六，信不過這滿身的傷，您現在就拿起這把柯爾特，衝我這兒來上一槍！我鄭耀先要是皺一下眉頭，或者多說半個字，就不是您戴老闆帶出來的兵！”
鄭耀先這一番近乎瘋狂的自剖與“逼宮”，讓整個審訊室瞬間陷入口若死寂的安靜之中。
坐在一旁的徐百川見狀，立刻影帝附體，紅著眼眶，一把撲了上來。
“老六！你這是幹什麼！局座這也是為了處裡的大局，你跟局座犯什麼渾！快把衣服穿上！”
徐百川一邊死死按住掙扎的鄭耀先，一邊轉過身，噗通一聲也跪在了戴笠面前，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和聲淚俱下的哀求。
“局座！老六脾氣爆，行事魯莽，您是知道的。可他這次在上海，是真的把命都搭進去了一半啊！”
“上海站的弟兄們在前面流血犧牲，連命都不要了。要是回到總部，卻要因為一個死特務的栽贓陷害而受這種天大的委屈，這要是傳了出去，以後華東區、乃至全國各個特區的弟兄們，誰還敢給處裡賣命？誰還敢給局座您效死力啊？！”
徐百川這一番話，表面上是在責備鄭耀先，實則是用大局觀和軍心，生生給戴笠遞了一個極為體面的臺階，同時也暗中施加了壓力。
戴笠看著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柯爾特，又看著鄭耀先身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最後掃了一眼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徐百川。
他眼底的狐疑之色，在兩人一唱一和的戲碼下，終於漸漸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滿意的讚賞。
“起來吧，都成什麼樣子了，讓人家看笑話。”
戴笠淡淡地開口，聲音終於緩和了下來。
他緩緩走到長桌前，拿起那張被血浸透的指紋紙片，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進了一旁燒得正旺的炭火盆裡。
呼的一聲，暗紅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將那代表著“風箏”線索的紙片，在眨眼間燒成了黑色的灰燼，在火盆裡打了個旋，徹底消逝。
“慎言用人失察，險些中了日特的反間之計，險些寒了前方將士的心，著即免去情報科長職務，停職反省，回寓所禁足，沒有我的手令，不得擅出半步。”戴笠轉過身，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顧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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