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輔星君那封撇清關係的“自辯奏章”,三日後果然送到了爛柯山。
奏章是用金箔寫的,字斟句酌,辭藻華麗,通篇都在痛斥白離“欺世盜名、玷汙仙班”,並義正辭嚴地表示要將白離“逐出仙籍,永世不得翻身”。末尾還附了一筆,說念及凡間受災,特撥下一批“雲錦霞布”,以示天恩。
這份奏章,是藉著南天門的一縷清風送來的,意在撇清,更意在試探——看看楊十三郎手裡,到底還攥著多少底牌。
楊十三郎接到奏章時,正在修繕一新的觀弈亭中煮茶。
他沒看那金箔,也沒碰那所謂賞賜的“雲錦”,只是隨手將奏章丟進了煮茶的炭盆裡。金箔遇火,沒有化作灰燼,反而騰起一股帶著腥甜氣息的綠煙,那是左輔星君留在上面的神識烙印,意在威懾。
“朱玉。”楊十三郎看著那縷綠煙,眼皮都沒抬。
“在。”
“把那口鍋,再支起來。”
三日後,爛柯山山門前的通天梯下,那口煮過李大人和白先生的生鐵大鍋,再次被架了起來。不過這一次,鍋裡沒裝水,也沒裝人,而是裝滿了左輔星君送來的那批“雲錦霞布”。
周圍依然站滿了人。山民們竊竊私語,不明白主簿大人又要做什麼。
只見楊十三郎走到鍋邊,拿起一把剪刀,當眾將那些華麗的霞布剪得粉碎。那些在天上能抵擋雷劫的仙布,在凡間卻如普通絲綢一般脆弱。碎片落入鍋中,楊十三郎又命人將左輔星君那封己經燒掉大半的奏章殘片,連同那枚從鍋底撈出的、屬於白離的黑色玉簡,一同扔了進去。
“左輔星君說,白離是他逐出的叛徒。”楊十三郎的聲音順著山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那好,我便替他清理門戶。”
他打了個響指。
鍋下的火舌猛地竄起。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那黑色玉簡在火中不僅沒有融化,反而滲出絲絲黑色的血絲,纏繞著那些霞布碎片,發出一陣陣如同鬼哭般的尖銳嘯聲。那血絲是白離臨死前殘留的怨念,而那霞布上,竟也被朱玉查驗出了左輔星君特有的“紫微氣”。
這口鍋,不僅是烹人的刑具,更是照妖鏡。
楊十三郎命錄事官將這一幕原原本本畫了下來,連同那鍋中被燒得面目全非、卻依然殘留著神識氣息的殘渣,一併裝入一個新的匣子。
但這還沒完。
楊十三郎提筆,在一份新的公函上寫下回文。他沒有反駁左輔星君的“甩鍋”,反而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接左輔星君手諭,查叛徒白離,確係星君早年棄徒,其所用印信、符籙,皆有星君氣息。想必是星君慈悲,早年遺留之物,遭其竊取。今己代為清理,殘骸附上,請星君查收。另,星君所賜霞布,凡間俗火難燃,疑為仙家寶物,不敢擅用,一併奉還。至於‘啞童案’餘孽,仍在追查,若查實仍有星君舊物牽連,定當再行呈報。”
這哪裡是迴文,這是一封赤裸裸的威脅信。
意思很明白:我知道是你的人,我也知道你在甩鍋。你敢否認,我就敢繼續查,查到你藏不住為止。這鍋裡的東西,我還給你,下次再送過來,可能就不止這點“殘骸”了。
匣子封好,依舊用“八百里加急”送出。
訊息傳回天庭,左輔星君看著匣子裡那團焦黑的、散發著惡臭的殘渣,再看著那份陰陽怪氣的迴文,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他想發作,卻發現無處下口——楊十三郎完全是順著他的邏輯在打人,而且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若再逼急了,誰能保證那個瘋子不會真的把證據遞到玉帝案頭?
“好一個楊十三郎……好一個請君入甕……”左輔星君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在這場交鋒中,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爛柯山的這口鍋,他是跳不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