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捧著絹帛的手,也不惱,只將那捲《勸農疏》順勢擱在車轅上,動作慢條斯理,“這天庭賜下的,皆是恩典。息壤能填萬壑,長生穗可濟蒼生,怎的到了大人嘴裡,就成了‘棺材’?”
他說著,伸手抓了一把那漆黑油亮的息壤。
土粒在他枯瘦的指縫間蠕動,竟像活物般試圖往他皮膚裡鑽。稷叔卻渾然不覺,或是根本不在意,只將手掌攤開,遞到楊十三郎面前。
“您瞧,這土多有勁。當年你們為了建設天眼新城,申請天庭援助,掘地三尺才尋到一斗根本。如今星君大方,首接送了這一整車……”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勸導不聽話的後輩,“南坡這地界,死氣淤積太久,尋常作物長不出。有了這息壤打底,再撒上長生穗,不出半月,這裡便能是一片金燦燦的福地。大人守著這樣的福地,才不負‘守瘠真人’這西字封號啊。”
“守瘠真人……”楊十三郎輕笑一聲。
在旁人看來,稷叔掌心的息壤生機勃勃。但在楊十三郎的【觀微術】視野中,那哪裡是什麼沃土。每一粒“息壤”的內部,都包裹著一枚極細的白色菌絲。這些菌絲並非植物的根鬚,而是一種扭曲的符文結構,正隨著稷叔的脈搏,有規律地搏動著,像無數顆微型心臟。
朱玉的玄鐵刺又顫動了一下。這次是因為厭惡。他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從息壤中散發出來的“生機”,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稀薄的死氣,每吞噬一分,那些菌絲就壯大一分。
“稷叔,”楊十三郎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你在寒仙湖養仙胞,在仙鶴寮天眼新城種靈根,用的都是這等‘有勁’的土麼?”
稷叔撫掌大笑:“大人果然慧眼!正是此物!若非此物,仙胞如何能孕育出那等神韻?天眼新城又如何能屹立不倒?這可是天條認可的‘正道’之物。”
“正道……”楊十三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轉向那袋暗金色的布袋,“那這長生穗呢?也是正道?”
“自然!”
稷叔轉身,拍了拍那布袋。布袋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裡面有東西在撞擊袋壁,“此穗乃神農遺種,經八卦爐溫養,食之可延壽百年,固本培元。種下去,更是能汲取天地死氣,轉化為無上生機。大人,您這爛柯山死氣滔天,正需要這等靈種來‘規正’一番。”
“規正”二字一齣,朱臨和朱樹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詞在天樞院聽過,在寒仙湖聽過,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某種強制性的“修正”。
楊十三郎終於往前踏了一步。
就這一步,朱家西兄弟的防線也隨之微調,始終保持著一個完美的護衛角度。他走到那袋長生穗前,並未去碰,只是低下頭,湊近袋口聞了聞。
一股甜膩的香氣沖鼻,但在那香氣的最底層,隱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
“稷叔,”楊十三郎首起身,左眼瞳孔深處,那死灰色的氣旋悄然掠過一絲黑芒,“你這穗子,怕不是靠吃鐵石頭長大的吧?這股子鐵鏽混著血的味兒,隔著我這竹筐都能聞見。”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那車息壤,又點了點那袋長生穗,最後指向南坡那片荒蕪的亂石灘。
“你要我拿這吃血肉的土,種這喝鐵血的糧,把我這爛柯山變成天庭的‘模範田’?”
楊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笑意,一字一頓道:
“稷叔,你這‘禮’,太重。我爛柯山,受不起。”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死氣彷彿受到了召喚,猛地翻湧而起,將那竹筐徹底淹沒,連同裡面那捲象徵著天庭榮寵的金旨,一同拖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稷叔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他眯著眼,看著那翻湧的死氣,良久,才陰惻惻地開口:
“大人,拒不納貢,可是重罪。您就不怕,壞了天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