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到那具焦骨前。
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從那堆混雜著骨粉和金線的灰燼裡,捻起了一根尚未燒盡的絲線。
那絲線滾燙,帶著一股甜膩到發腥的味道。他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瞥了一眼腳下這片孕育了腐爛與死亡的土壤。
輕輕吹掉指間的灰……
楊十三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中:
“爛柯山只爛木頭,不爛人骨。這幫雜碎,燒錯了柴火。”
那火熄得太乾淨,連一縷青煙都沒留。
慘綠色的鬼目果光暈裡,那具白骨端坐在紫檀椅上,釉光流轉,竟比生前穿的那件萬縷金縷裘還要耀眼。
那些沒燒盡的金絲像是有了生命,蜿蜒在枯骨的表面,深深勒進了骨縫裡,彷彿要給這具空殼重新繃上一層皮。
最瘮人的,是那顆顱骨。
下頜骨微微張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首勾勾地盯著前方。因為火焰捲走了肌肉,那原本貪婪討好的表情被定格成了一種極度誇張的狂笑。牙齒外露,牙床焦黑,在綠光的映襯下,那笑容像是刻在死物上的嘲諷。
風沒停,那骨架卻紋絲不動。可若是看得仔細些,能發現那嵌在骨縫裡的金線正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是在替這死物呼吸。
離得最近的一個女修,先前還因王胖子的豪闊而獻媚,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她盯著那具白骨的眼窩,恍惚間覺得那黑洞裡有一簇紅火在跳,正對著她笑。她想移開視線,脖頸卻僵得厲害。
“他……他還在笑……”那女修牙齒打顫,聲音細若蚊蠅。
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原本被嚇傻的人群驟然騷動起來。有人乾嘔,有人轉身欲逃,卻撞在了一起。
“別動。”
楊十三郎開了口。
這兩個字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喧鬧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爛柯山枯木摩擦的咯吱聲。
楊十三郎依舊蹲在那具焦骨前。他沒有去看那瘮人的笑臉,而是伸手,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那泛著釉光的肋骨。
“鐺。”
一聲脆響,清越得像金石之音,在這死寂的山林裡傳出去老遠。
“皮肉燒盡了,這骨頭倒是燒硬了。”楊十三郎淡淡說道,彷彿在點評一塊燒製過火的磚瓦。他收回手,指腹蹭了蹭骨面上那層油膩的釉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釉,不對勁。不是火燒出來的灰,倒像是……塗上去的蜜蠟。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一眾驚魂未定的賓客,最後落在那具還在“笑”的白骨上。
“把嘴閉上。”他對著那具骨架說,“爛柯山不興這套。死了就死了,笑給誰看。”
說完,他袖袍一拂,一股帶著泥土腥氣的山風捲過,地上的五彩灰燼打著旋兒升騰而起,瞬間迷了所有人的眼。
再睜眼時,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具原本挺得筆首的骨架,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樑,軟軟地塌進了椅子裡,那抹詭異的笑容,終於隨著碎裂的頭骨,淹沒在了灰燼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