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策馬趕到工坊外時，正撞見朱臨一刀劈盡最後一塊暗紅礦石。
碎石飛濺，火星映著他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繃帶，觸目驚心。
七公主眉頭一緊，正要上前，卻見楊十三郎抬手止步，目光越過朱臨，投向工坊深處那座半倚山崖、齒輪交錯的高大機關鐘樓。
鐘樓靜得出奇。
往日此時，正值山民收工，鐘聲當穿透雲霄，迴盪整座爛柯山。
可今日，那口由萬年寒鐵鑄成的巨鍾，卻死氣沉沉地懸在半空，連慣常的嗡鳴餘震都消失了。
“馨蘭呢？”楊十三郎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工坊裡粗重的喘息。
朱臨抹了把肋下的血，咧嘴一笑，扯動了傷口又是一陣悶咳：“夫人，一進山就首奔鐘樓去了。她說那鐘聲聽著……不對勁。”
話音未落，鐘樓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機括咬合聲，緊跟著是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咚——”。
這一聲遠比平日低沉，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聽得人心臟跟著猛縮了一下。
楊十三郎眼神一凜，縱身下馬，幾步便跨入鐘樓底層。
樓內，馨蘭正站在巨大的齒輪組中央，纖細的身影被無數銅鐵構件包圍。
她腳邊散落著幾枚崩斷的彈簧和碎裂的齒輪齒牙，手裡緊握著一把特製的六角銅扳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面前，那根貫穿鐘樓、用來牽引鍾錘的主機簧，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詭異頻率微微震顫，簧體上刻滿的校準刻度，竟有將近三分之一被硬生生磨平了。
“官人……”
馨蘭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焦灼，“鐘擺被人動了手腳。”
她猛地扳動扳手，卡住一組正在緩慢轉動的副齒輪，指著齒輪內側一道新鮮的刮痕：“你看這裡。有人趁著咱們不在，偷偷撥快了鐘擺的節律。原本一日一夜轉三百六十圈的擺錘，現在被強行提到了一千圈。”
楊十三郎伸手撫上主機簧，死寂大道悄然探入。簧體內部傳來一陣細密而混亂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只蟲子在啃噬金屬。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縷極淡的黑氣被逼出簧體，在空氣中扭曲了一下，隨即消散——正是與山民傷口、引煞鐵裡如出一轍的“律毒”。
“他們篡改了時辰的刻度。”
楊十三郎的聲音冷得像冰，“爛柯山一日，本與天都同步。如今鐘擺撥快三倍，山民體內的氣血執行、作息規律，全都會被這鐘聲強行帶偏。他們會覺得一日漫長如三秋，精力在錯誤的時辰耗盡，又在需要休憩時亢奮難平。長此以往，不用外敵來攻，光是這‘度日如年’的錯覺，就能把人心熬瘋。”
馨蘭咬著下唇，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蹲下身，從工具袋裡取出幾塊備用的精銅齒輪，又掏出一包用蜂蠟封著的磁石粉：“我得把被磨平的刻度重新刻回去，再把主機簧裡的律毒吸出來。只是這鐘樓機關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動手的時候，需要有人用氣機護住這些核心齒輪，不能讓它們再受一絲震盪。”
她話音剛落，肋下傷口仍在滲血的朱臨，己默不作聲地走到那組副齒輪旁，單手按在齒輪架上，死寂大道的氣息雖微弱卻堅定地籠罩住機括。
戴芙蓉也隨之閃入，長劍未出鞘，卻將劍鞘穩穩抵在主機簧的底座上，劍氣如網，隔絕了外界所有躁動的靈氣。
楊十三郎則站在馨蘭身側，掌心懸於主機簧上方三寸，死寂大道如一層無形的屏障，將簧體內殘存的律毒一點點逼入他掌心的旋渦。
馨蘭深吸一口氣，銅扳手精準地卡入齒輪縫隙，開始一點點回撥那被篡改的節律。
每撥動一分，鐘樓便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不甘地嘶吼。
當扳手終於歸位，鐘樓內所有震顫的齒輪同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緊接著，那口沉寂己久的巨鍾，終於發出了久違的、清越悠長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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