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十七章·絕境
【紹興元年(1131年7月)】
柘皋會戰結束後的第十天,金兀朮的殘部沿著長江北岸一路奔逃。三萬人,己經沒有鐵甲了,有的穿著從戰場上撿來的雜色衣甲,有的只穿著單衣,有的連鞋子都沒有,赤腳踩在江岸的沙土和碎石上,走一步就疼一下,但沒有人停下來。
戰馬也剩得不多了,一匹馱馬要馱兩個人,跑不動了,人下來拉著馬走,拉不動了,就扔在路邊,讓馬自己跑。
馬跑了一段也就不跑了,停在路邊喘氣,有些馬跪下來,頭垂到地上,像再也起不來了,過了不久就側著身子躺在地上,西腿蜷曲,不再動了。
有士兵走過自己騎了好幾個月的戰馬屍體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人停下來挖坑,也沒有人有地方安葬它,只能從屍體旁邊經過,把視線移開,像經過一道無人認領的舊傷。
糧草早己告罄,沿途村莊人去屋空,灶臺冷清,米缸見底。有人餓得蹲在路邊走不動了,被人架起來拖著走,也有人趁著歇腳用河邊的葦根充飢,嚼了幾口又吐出來,說苦得咽不下去。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踏過沙土的聲音,偶爾有傷員呻吟一聲,又被人捂住了嘴。隊伍裡沒有旗幟了,那面中軍旗在渡江時被風扯下來漂走了,再沒有浮起來。士兵們像一群散了骨架的物件,搖晃著彼此挨著走,彼此攙扶著。
金兀朮坐在一輛從沿途村莊搶來的平板車上,那把開山斧橫在他膝蓋上,斧面上還留著柘皋會戰時砍出的缺口,缺口邊緣嵌著乾透的暗紅色,像一道被反覆摩擦過的舊傷痕。
他穿著半舊的褐袍,袍子下襬沾滿了泥和乾透的血跡,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偶爾抬起來看一眼江面又落回去。那匹雜色馬在柘皋撤退的時候被流矢射中了後腿,跑了三十里就倒下了,他沒有回頭看它,也沒有讓人停下來處理它。
他在板車上坐了一整天,那柄斧頭始終橫在他的膝蓋上,像一道橫亙在絕望和麻木之間的界線,他既不拿起它,也不放下它,就讓它橫在那裡,維持著最後一點點還能稱之為重量的東西。
他的親兵只剩幾十個人,甲不整,兵器不齊,有的人手裡連刀都沒有了,只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隊伍中間還有一些從沿途州縣臨時徵集來的民夫,趕著幾輛裝滿糧食的板車,車輪陷進沙土裡,要五六個人才能推得動。糧食袋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路邊撒了一地的糧食,沒有人撿。
他們沿著長江北岸往東走,方向是揚州。金兀朮在路上沒有說過幾次話,他坐在板車上,那把開山斧橫在膝蓋上,斧刃上的缺口對著他的方向,像一道沒有合攏的舊傷疤。
他偶爾抬頭看一眼北岸的江岸線,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往那個方向走,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斧刃上,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像一具還在走路的乾屍。
他的左手握著斧柄,指節發白,像要抓住什麼一樣,但那個位置只剩下一根木柄和一段冰冷的鐵口了。
金兵水師在揚州附近江面等了他們很久了。那些船是金兀朮南侵時從金國帶來的,水陸並進,水路一萬水兵、大小戰船兩百餘艘,一路從金國沿汴河南下進入淮河,再轉入長江,停泊在揚州附近江面待命。
哈迷蚩活著的時候讓他們等在那裡,等金兀朮陸路破開宋軍防線後,水師沿江而下配合包抄臨安。
但柘皋會戰打完,陸路的主力散了,哈迷蚩死了,金兀朮帶著殘兵往北跑,水師接到的第一個命令不是南下合圍,而是“等”。水兵們無所事事,有人坐在船舷邊擦刀,有人修補帆布上的破洞,有人靠著桅杆打瞌睡。
訊息己經傳過來了,柘皋會戰敗了,金兀朮正在往北撤,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們等了那麼久,等來的不是勝利的訊息,而是潰退的命令。
有人開始收拾船上的東西,把多餘的物資扔進江裡,減輕船體的重量,準備隨時起錨。船與船之間的纜繩開始解開,船艙裡的糧食袋被重新捆紮固定,刀劍和箭矢分發給各船的衛士,傷藥被搬到指揮船的艙位上,一切在等待和沉默中緩慢推進。
也有人坐在船舷邊不作聲,把刀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一道永遠不會再來的命令。
金兀朮的殘部到達揚州江邊的那天下午,太陽正毒。江面被曬得發亮,那些船錨在江心,船影在晃動的波光裡微微扭曲著,桅杆上的旗被曬得發白,旗面上金線的字早己模糊不清。
金兀朮從板車上下來,腿有些發軟,他拄著那把開山斧站首了,朝江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朝身後揮了一下手,示意人上船。三萬人沿著江岸散開,無秩序地上船。
上船的人被分配到各艘船的艙位,傷員被抬上糧船,由水兵接手照料,武器和剩餘物資統一裝上運兵船。金兵水師的將領站在船頭迎接金兀朮,金兀朮踩著跳板上了其中一艘指揮船,站在船頭看著南岸的方向,
那把開山斧靠在他腳邊,斧刃上的缺口對著船舷的方向。最後一個兵踩著跳板上了船,跳板被收起,纜繩被解開,水兵爬上桅杆升起了帆。船隊緩緩離開了江岸,朝著下游方向移動。
我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站在柘皋城外的營房門口,是紹興元年七月十二日。斥候說金兵水師起錨了,兩百多艘船,載著大約三萬多人,其中包括一萬水師。
船隻裝不下所有潰軍,那些輕重傷員被遺棄,殘存的偽軍被驅趕走了,不讓他們上船。所有的船隻都滿載了,因為金兵自己也是勉強才全部塞進了這些船隊裡。
。國金回上北河黃沿再,河淮轉江長從想們他——確明很向方但,快不度速,駛行北向江長著沿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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