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也在襄陽,帶著她那隻小貂,小貂蹲在她肩上,耳朵一抖一抖的,像是也在看校場上那些列隊的人影。她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幫忙照看惜影館在大理和襄陽之間的事務。
但她常常會出現在校場邊上,抱著小貂看著那些人練佇列、練刀法、練弓弦的聲響在晨光裡散開又聚攏。她偶爾會自己下場走一段劍舞,步法比從前輕快了不少,像是己經不再需要用力去記住那些動作了。
她練完之後回到校場邊蹲下來,把手指伸到小貂面前,小貂用爪子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縮回去了。
花蕊站在佇列裡,弓斜挎在背上。她是最早進女兵營的那批人之一,練了快一年了,弓己經握得很穩。她的箭能釘在靶心上,能釘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上,然後再修正,再釘正。
她的手在鬆開弓弦之後不再抖了。她每天練完箭之後會把弓弦卸下來擦一遍,再重新掛回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那件兵器重新認識一遍。
崔三娘站在她旁邊,短刀掛在腰間。她話少,練刀的時候也安靜,短刀劃破空氣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破風聲。她的刀法和身法都穩,像是天生就該握刀的人。
張貞娘留在鹿門寺陪著朱皇后和那些皇室女眷,替我照看那邊的日常事務。她是我的正妻,留在鹿門寺比去女兵營更合適。她每隔幾天會託人帶一封信過來,說朱皇后的氣色好了些,說那幾個孩子己經能下地走了。
華秀麗也在襄陽,但她也不在女兵營裡。她跟在我身邊,幫我看賬、理情報、分析局勢,偶爾替我去鹿門寺送東西,順便看看朱皇后那邊的情況。她不太露面,但知道她在那裡的人都知道,她手裡的賬本比我自己的記得還清楚。
主神的聲音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帶著一種難得正經的調子:“宋惜之,你運氣不錯。1126年到1127年,你收了西個女人。木婉清、鍾靈、賈湘君、梁紅玉。年收三人是獎勵標準,你超額了。”
“梁紅玉?她不是前幾年……”
“前幾年收的也算在這一年。主神的賬,按年份算,主神說算就算。所以今年你是超額完成任務。”主神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翻一本只有它自己看得見的冊子,“今年多收了一個,獎勵加倍。原來打算給你一個獎勵,現在給你兩個。”
“什麼獎勵?”
“花蕊和崔三娘。花榮的妹妹和老婆,她們的丈夫都死了。你去把她們收了。這是給你的獎勵。”
“你管這叫獎勵?收女人怎麼能算獎勵?”
“主神說是獎勵就是獎勵,你不要獎勵就沒了。宋惜之,你也知道,主神往年給你的那些獎勵,什麼指南車、什麼春晚小品資料、什麼瑜伽功法,都是讓你自己想辦法用的。今年這兩個人是活的,是己經在襄陽的,是己經會拉弓會揮刀的人。主神給你的,是己經能用的武器,不是圖紙。”
“她們丈夫剛死不到一年,你讓我現在去收她們,那不是乘人之危麼?”
主神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語氣卻更穩了:“宋惜之,你說乘人之危?她們不是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她們是在亂世裡活下來的人。花蕊在女兵營練了快一年的弓了,崔三娘也練了快一年的刀了。花榮和你妹夫死在東京城牆上的時候是靖康二年二月初二,現在是建炎二年正月初五,己經十一個月了。她們要是還把自己當寡婦,早就活不到今天了。她們是無依無靠的兩個人,主神把她們放在你面前了。收不收,你自己決定。反正獎勵己經給你了,你不要,主神也不收回。”
我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回靶場。花蕊正拉開弓,箭尖指向靶心,眯著眼,目光很穩。她鬆開弓弦,箭飛出去,釘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她皺了皺眉,重新搭箭。崔三娘站在她身後兩步遠,像一棵樹,沒有靠過來,也沒有走遠,只是等著。
她等著的時候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像是己經習慣了在等的時候只是站著,不催促,也不離開。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握著刀柄的手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紋絲不動。
“主神,如果我不收呢?”
“不收主神也不收回。但主神告訴你——你錯過了這兩個人,主神不會再給你類似的獎勵了。她們己經等了快一年了,你還要讓她們等多久?她們不是無路可走的人,她們己經在女兵營裡找到了自己的路,只是那條路還沒有走完。”
主神的聲音逐漸弱下去,像是己經說完了該說的話,“主神給你的獎勵,從來不是讓你躺著享福的,是讓你往前走一步的。獎勵己經給你了,你不要,主神也不收回。”
主神的聲音消失了。我站在校場邊,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地漫過靶場。花蕊的箭己經出去了,釘在靶心。她收弓的時候,低了一下頭,像是在對自己說了一聲什麼,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聽清。
梁紅玉從遠處走過來,經過我身邊時放慢了半步,看了我一眼,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順手把兵器架上一把掛歪了的短刀扶正,刀背和木架碰撞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花蕊收弓站定,轉頭看了一眼崔三娘。崔三娘沒有接她的目光,只是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刀刃,又插了回去,像是確認刀還在那裡。風吹過校場,把靶上那幾支箭的尾羽吹得微微顫動了一下,又停了。
田埂那邊的麥田泛著剛返青的淡綠色,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舊痕。遠處蒼山的雪線在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雪還沒有化完,但春天己經在路上了。
【主神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花榮己經死了。她們現在是無依無靠的兩個人。主神把她們放在你面前了。收不收,你自己決定。反正獎勵己經給了,你不要,主神也不收回。但主神提醒你——有些路,走過了就不會再有人等你回頭。她們己經等了快一年了,你還要讓她們等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