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靜了一瞬,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
見周羽始終垂著眼,半個字都不往外吐,母親的語氣添了一絲極淡的不悅,依舊平緩,卻多了一層不容置喙的強勢。
“我們現在好好跟你說、教育你,你就好好聽著,該回答就回答,別總悶著不吭聲。”
父親也側眼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沒有發火,只是帶著一種長久積壓的不滿。
“每次都是這樣。一說你什麼,你就閉口不言,用沉默對著我們。我們常年不在家,難得坐下來跟你說幾句,你連個回應都吝嗇給。”
母親順著話頭,語氣慢悠悠地繼續往下壓,字字綿密地裹著偏見:
“我不是非要管著你。只是你心思太淺,看人太表面。看著相處舒服就頻繁來往,可你根本看不清,對方身上的習慣、眼界,會不會慢慢拖累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我們從小教你,你怎麼從來沒往心裡去?”
“交朋友不是圖一時開心。”
父親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砸在安靜的車廂裡,
“什麼層次的圈子,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心思。你總往別人家裡鑽,我們不在身邊,沒人提醒你,你自己更要拎清。別到最後,被旁人潛移默化地帶偏了,自己都渾然不覺。”
母親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近乎憐憫的評判,輕得幾乎聽不出來,卻格外傷人:
“我們操心你,提醒你,你反倒不愛聽。問你話也不答,心裡不知道在牴觸什麼。是覺得我們管得多,還是覺得你自己做得全對?”
周羽依舊望著窗外,唇線抿得很緊,自始至終沒有開過一次口。
車廂裡只有他們不緊不慢的責怪、敲打、暗藏的輕視,一句接一句,沒有高聲,沒有爭吵,卻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進空氣裡,悶得人胸口發緊,連一絲透氣的縫隙都不留。
他明明有一肚子話堵在喉嚨,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他想告訴父母,江家裡人待他格外和善包容,每次過去,從來沒有半點拘束冷淡,尋常細碎的相處裡,處處都是鬆弛踏實的暖意,那是他在自己家中極少體會到的輕鬆溫柔。
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他太清楚父母的性子,只要他提起半句江家的好,非但不會被理解,反倒會招來新一輪無休止的數落。他們會挑剔對方家庭的處事方式,會曲解他貪戀那份溫暖的心思,翻來覆去唸叨圈子不合、眼界懸殊,逼著他認同他們的評判,到最後只會演變成更長、更磨人的拉扯爭執。
多說無益,只會徒增壓抑,根本沒有說理的餘地。
周羽垂下眼睫,把所有想要辯解、傾訴的心思盡數壓進心底,終究還是選擇閉口不言。
車子停穩熄火,一路上那份緊繃又窒息的僵持,並沒有隨著引擎的沉寂消散半分。
周羽推開車門,率先下車,步伐沉悶,一言不發地走進家門。父母緊隨其後進門,玄關的燈光亮起,暖黃的光線落在空曠的客廳裡,可屋子裡的氣氛,比夜色還要寒涼死寂。
三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沒有追問,沒有說教,也沒有半句多餘的爭執。方才在車上那場無聲的對峙,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每個人心頭。空氣凝滯僵硬,安靜得離譜,只剩下換鞋、放置鑰匙、衣物摩擦的細碎動靜,每一絲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悶得人胸口發堵。
周羽換好鞋,孤零零站在客廳中央,背脊繃得筆首,眉眼低垂,周身裹挾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漫長的沉默僵持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晚風都悄然掠過樓宇,母親才終於打破這片死寂。她像是耗盡了所有耐心與心力,語氣褪去之前所有的強勢與規勸,只剩下淡淡的倦怠與疲憊,聲音沙啞又平淡:
“我有點累了,不和你多說了。我先上樓休息。”
她說完,沒有再看周羽一眼,也沒有等待任何人回應,徑首踩著樓梯,緩步上了二樓,房門輕釦,隔絕了一切聲響。
偌大的客廳裡,此刻只剩下周羽和父親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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