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從丹房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沒有回值房，而是拐進了庫房。
庫房在丹房後面，是一間青磚砌成的老屋，窗戶開得又高又小，白天也透不進多少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丹峰庫房”西個字，墨跡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林默推門進去，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黃豆大小，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三尺之地。
孫老頭坐在燈下，側著頭，那隻完好的獨眼貼著賬本，一行一行地看。他看賬本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用眼睛掃，是用手指點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挪。每挪到一個數字，嘴唇就無聲地翕動一下，像在默唸。桌上攤著好幾本賬冊，封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有的用麻線重新裝訂過，針腳粗大但結實。聽見門響，他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在昏黃的光裡微微眯了一下。
“林小子。坐。”他指了指對面一張三條腿的凳子。凳子缺了一條腿，用麻繩綁著一截竹竿撐著，坐上去吱呀作響，但穩穩當當。
林默坐下，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這兩天整理好的記錄——藥圃分株消耗、丹房新流程所需輔料、下週預計用料。每一項都用工整的炭筆寫在草紙上，數字清晰。他把草紙推到孫老頭面前。
“孫老，這是下週的輔料採購單。地榆根十五斤，合歡皮十斤，紫心草八斤。另外止血丹出丹率上來了，玄鐵砂的消耗會比之前快，需要多備二十斤。”
孫老頭接過草紙，那隻獨眼貼著紙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草紙放下，從一堆賬冊裡抽出一本最舊的，翻到某一頁，推到林默面前。
“百草谷的藥材款，欠了六十塊靈石。”他的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那行字被翻過太多遍，紙面都磨出了毛邊，“三年前的賬。峰主閉關療傷那年，丹峰靈脈配額被法峰削了西成，靈石週轉不開，就從百草谷賒了一批藥材。原本說好三個月還，結果止血丹品質下滑，執法堂的採購契約被赤炎宗搶走了，靈石進不來，就拖到現在。”
他頓了頓，獨眼從賬本上移開，落在林默臉上。“百草谷的何管事每季都來催一次。上個月剛來過，說再不給個說法，以後藥材就不賒了。丹峰現在用的地榆根、合歡皮、紫心草，有一半還是從百草谷賒的。”
林默看著那行數字。六十塊靈石。對於丹峰上個月的八十三塊結餘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但如果止血丹的銷路開啟，六十塊靈石不過是十二粒上品止血丹的利潤。
“孫老，百草谷的何管事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月初。”孫老頭把賬冊合上，“每季第一天，準時來。”
“下月初，我們把欠款還上。”林默從空間戒指裡取出師尊給的那枚令牌，放在桌上，“止血丹第一批上品己經煉出來了，沈師兄那邊成丹率穩定在七成，上品率三成。我會跟師尊稟報，先把欠百草谷的靈石還清。還清了賬，以後的藥材採購才有底氣談價格。”
孫老頭那隻獨眼盯著令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令牌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流雲紋。看完之後他把令牌放回桌上，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從案頭拿起一本空賬冊，翻開第一頁，用毛筆蘸了墨，在上面寫下：下週輔料採購，地榆根十五斤，合歡皮十斤，紫心草八斤，玄鐵砂二十斤。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墨跡飽滿。
林默看著他一筆一畫地寫完，目光落在旁邊那摞賬冊上。“孫老，這些賬冊，能讓我看看嗎？”
孫老頭抬起頭，那隻獨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把桌上的賬冊一本一本推到林默面前。“看吧。都是老賬了。”說完站起身，從屋角拎起茶壺，往油燈裡添了點燈油。火苗竄高了一截，庫房裡亮堂了些。
林默翻開最舊的那本。第一頁的記錄是十年前的——丹峰鼎盛時期的賬目。每一筆進賬都寫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執法堂採購上品止血丹五十粒，入靈石兩千五百塊；某月某日，玄鐵劍派採購回春丹三十粒，入靈石九百塊；某月某日，散修訂購築基丹一粒，入靈石八千塊。進賬條目密集，字跡雖然工整，但筆畫裡透著一股從容——那是日子好過的時候，記賬的人不慌不忙。越往後翻，進賬條目越來越稀疏，出貨的數字越來越小。止血丹從每月兩百粒降到一百粒，再降到五十粒、二十粒。築基丹的條目徹底消失了。最後一筆進賬是三年零兩個月前——執法堂採購止血丹十粒，入靈石兩百塊。字跡還是工整的，但林默注意到那一行的墨跡比其他行都淡，像是筆尖在紙上停了太久，墨幹了才落下去。
他合上賬冊，抬起頭。孫老頭坐在燈下，側著頭，獨眼望著牆上一個空蕩蕩的置物架。那架子以前大概是放貴重藥材的，現在己經空了，積了一層薄灰。
“孫老，這些賬，您記了十年。”
“十年零三個月。”孫老頭的聲音很輕，“峰主閉關那年，丹峰庫房還有靈石三萬六千塊。三年後，三萬六變成了八千。又過了三年，八千變成了八百。去年年底，庫房裡只剩八十三塊。”他頓了頓，獨眼從空蕩蕩的置物架上移開，落在林默臉上。“林小子，峰主把丹峰交給你管。我這個老東西別的做不了，賬目不會錯。每一塊靈石的進出，我都記著。”
林默沒有接話。他把賬冊按時間順序重新摞好，最舊的在下面，最新的在上面。十本賬冊，記錄了一座山峰從鼎盛到衰落的全過程。
“孫老。”他把下週的輔料採購單推到孫老頭手邊，“止血丹的銷路開啟之後，您就要開始記新的賬了。”
孫老頭那隻獨眼在燈下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採購單拿起來，夾進最新的那本賬冊裡，然後翻開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林默經手，第一批。
從庫房出來，夜己經深了。林默站在門口，山風從藥圃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青紋草淡淡的清香。遠處丹房的燈還亮著，沈文還在煉今晚的第三爐。他把今天藥圃、丹房、庫房三處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分株的五株子株全部定植，聚靈陣啟用；丹房新流程跑通了第一爐，成丹率十成；庫房欠款明細拉清，下月初還百草谷。二十三個人的丹峰，正在一點一點地轉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