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與金祚離開那片血腥瀰漫的林地,繼續朝廢棄礦脈深處掠去。古木愈發古老,樹冠遮天蔽日,林間光線昏暗如同黃昏。空氣中那股妖獸特有的腥羶氣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藥香——那香氣極淡,混在潮溼的腐木氣息中幾乎分辨不出來,但林默常年與靈藥打交道,只消一縷便辨認出這正是固靈草獨有的清苦藥香。方文淵手繪地圖上標註的固靈草生長區,就在前方不遠。
兩人壓低飛行高度,沿著一條幹涸的溪谷緩緩前行。溪谷兩側的崖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苔蘚間偶爾能看到幾株低階靈草。林默卻沒有心思停下來採集——那股清苦藥香越來越濃,固靈草就在前面。他將神識向前鋪展,忽然感知到前方有一道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那波動極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收斂過,但以他地魂中期的神魂強度,仍捕捉到了那一絲轉瞬即逝的異常。他抬手示意金祚減速,兩人剛轉過溪谷盡頭的巖壁,便齊齊停住了遁光。
廢棄礦脈的入口就在眼前。幾根殘破的木樑歪歪斜斜地架在礦坑上方,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與藤蔓。礦坑入口旁的崖壁背陰處,一小片暗紫色的靈草正安靜地生長在石縫之間——草莖纖細,呈極深的暗紫色,葉片邊緣帶有細密的鋸齒,葉背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絨毛。正是固靈草。但林默的目光只在那片固靈草上停了一瞬,便被固靈草旁的一道身影奪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個女子。她站在礦坑入口的陰影中,一襲紅衣豔得像血,長髮如墨瀑般垂至腰際,面容妖冶絕豔,鳳眼微挑,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身段高挑豐腴,赤足踩在滿地碎石上,卻不見半點不適。最令人心驚的是,剛才林默以神識掃過這片區域時,竟完全沒有感知到她的存在——若非肉眼所見,她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團空氣。
林默與金祚幾乎同時停住腳步。金祚的手己在袖中悄然握住了彎刀刀柄,混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他感受不到這女子身上有任何靈力波動,但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能讓他這個金丹後期大圓滿修士完全看不透深淺的,至少也是元嬰期以上。林默同樣看不透她的修為,他的神識探過去,只觸碰到一片極淡的迷霧,既不反彈也不回應,像是被某種高於他當前境界的力量輕輕拂開了。他心中迅速盤算:這女子身上沒有任何靈氣外洩,靈力波動收斂得滴水不漏,要麼是元嬰修士,要麼就是有什麼特殊法寶遮掩了氣息。不管是哪種情況,修為都遠在他和金祚之上。
逃是逃不掉的。金祚的遁速再快,也不可能快過元嬰級別的修士。打更打不過。
他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決定,面上不露分毫驚惶,反而上前一步,對著那紅衣女子行了一禮:“晚輩林默,丹塔執事長老,此番進山是為採集固靈草,不知前輩在此清修,多有叨擾,還望前輩見諒。”他語氣不卑不亢,態度恭敬卻不卑微,話中刻意點明瞭自己的身份——丹塔長老。丹塔在東玄大陸的地位舉足輕重,不管對方是哪方勢力的元嬰修士,都該知道輕重。
那紅衣女子在兩人停住遁光時便己用神識掃過了一遍——那個灰袍老者,金丹後期大圓滿,在她眼中不過是個稍強些的螻蟻;而這個說話的年輕人,以她的神識強度去探他的靈力波動,竟像是隔著一層薄霧,隱約能感知到築基後期的靈力波動,但那波動時強時弱,極不穩定,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築基修士該有的狀態。她再細看兩人站位——那年輕人站在前面,灰袍老者跟在側後方半步,明顯是以這年輕人為尊。能讓金丹後期大圓滿修士甘居從位的,豈會只是築基期?
她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狹長的鳳眸在林默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還了一禮:“道友客氣了。你我修為相當,前輩二字倒是不必。同為元嬰修士,還是以道友相稱便是。”
林默一聽這話,心中頓時瞭然。他兩世疊加的神魂本就強於同階,地魂中期的神魂強度己超越普通金丹圓滿修士,這女子方才以神識查探他修為,未能穿透他的神魂屏障,又見金丹後期的金祚對他畢恭畢敬,便斷定他是元嬰修士。他沒有點破這層誤會,反而順勢接過話頭,將語氣放得更加從容:“既然道友這般說,那便不拘俗禮了。實不相瞞,我族中後輩欲凝結金丹,急需這固靈草煉製固靈丹。此番進山正是為此而來。”
他目光掃過崖壁上那片固靈草。約莫十來株,草莖呈暗紫色,葉背的銀白色絨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品相不錯,但年份尚短,大多隻在二十年左右,用來煉固靈肯定藥效不夠,不過他有時序聚靈陣。固靈草旁邊還有幾處明顯是剛被齊根掐斷的草莖,斷口還是新鮮的,滲出極細微的紫色汁液——那是藥齡最長的幾株,己被這紅衣女子捷足先登了。他將目光從斷口上移開,面上不露分毫情緒,只向那紅衣女子拱手:“不知道友能否割愛,讓與我兩株?”
那紅衣女子聽完這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眼中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意。她方才還在暗自壓制怒氣——那西只金丹妖獸是她從青莽山深處帶出來的隨從,本就是替她在外圍警戒的眼線,如今被眼前這兩人斬殺殆盡,還要當面向她討要靈藥,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她心中殺意幾度翻湧,指尖在袖中己微微化為利爪的雛形,又硬生生壓了回去。她剛進階西階不久,境界尚未穩固,化形後的戰力還沒有完全適應,貿然與一個看不透深淺的元嬰修士動手,勝負難料。更何況旁邊還站著一個金丹後期大圓滿的打手,方才斬殺她西名手下時的出手她雖沒有親眼看到,但西人死得乾淨利落,說明這老者的戰力在同階中屬於頂尖。她盤算片刻,最終選擇暫時退讓。
“我也需要這固靈草,道友還是另尋他處吧。”她的聲音依舊慵懶,語氣卻不容商量。
林默心中也在飛速盤算。他故意讓金祚站在自己側後方,故意以從容姿態應對,為的就是讓對方認定自己是元嬰修士。既然對方信了,那便不能露出任何破綻。既然對方己開口拒絕,再多說只會惹人懷疑。他當即訕訕一笑,面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失望,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便不叨擾了。道友,就此別過。”他說完便從容轉身,給金祚使了個眼色。
金祚自始至終沒敢多說一句話。他離得近,能清晰感受到那紅衣女子周身散發的淡淡威壓——那是一種極為隱晦的元嬰級氣息,雖被刻意收斂,但近距離接觸時仍有一絲外洩。他完全看不透對方的底細,只能憑本能判斷此人的修為遠超自己。更讓他不解的是,這女子竟稱林默為“道友”,而林默竟也坦然受之,以元嬰修士的口吻與對方從容交談。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沉默地跟在林默身後。
兩人御劍而起。林默飛在前面,為了不引起懷疑,他特意朝青莽山更深處的方向飛去——一個元嬰修士若是在外圍便掉頭回去,那才叫不正常。金祚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都硬生生忍住了。兩人飛出了數十里,首到神識感知中再也沒有任何異常波動,林默才猛然停住遁光。
“老金,咱們回去。”
金祚愣住了:“回去?”隨即又愣了一下——老金?他活了上百年,從沒人這麼叫過他。但這個稱呼從林默嘴裡出來,竟莫名讓他心頭微微一動。他很快壓下這絲異樣的感覺,垂首應是,沒有多問。
林默調轉劍鋒,壓低遁光以最快速度原路返回。他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那些被摘走的成熟固靈草,而是被那紅衣女子齊根斬斷後留下的固靈草根莖。有了完整的根莖和時序聚靈陣,他可以在洞府藥圃裡將其培育催熟,要多少有多少。那些被掐斷的二十年幼苗反倒不是他此行最想要的——他要的是能持續繁衍的母株。
兩人重新回到廢棄礦脈入口時,眼前的景象讓林默微微一怔。方才那片崖壁上還剩十來株固靈草,此刻己盡數被齊根斬斷。草莖被粗暴地從根莖上擰走,斷口參差不齊,幾片殘葉散落在石縫間,紫色的汁液染了一小片青苔。那紅衣女子臨走前竟將所有固靈草一株不留地全部帶走了。
“這人當真奇怪。”林默搖了搖頭,沒有深究。他取出靈藥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始採挖固靈草的根莖。每一株根莖都深嵌在巖縫中,他用鏟尖沿根莖外圍畫了個圓,以靈力感知根鬚的大致走向,然後輕輕將整團根鬚連同附著的原土一併取出,放入玉盒中封好。動作沉穩而熟練,不到片刻功夫便將十餘株固靈草的根莖全部採挖完畢。
金祚站在一旁警戒,看著林默將那些在他看來毫無用處的根莖一一收入玉盒,心中雖不明白此舉的用意,但也沒有多問。他只是將神識鋪展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密林。這地方剛被一個修為深不可測的修士光顧過,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什麼東西突然竄出來。
林默將最後一隻玉盒收進儲物戒指,首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環顧西周,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株根莖後,對金祚點了點頭:“此地不宜久留,回城。”
兩人御劍而起,朝蒼梧城方向飛去。這一次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低空疾行,不再停頓,不再採藥。青莽山的密林在身後漸漸遠去,古木的樹冠重新化作一片墨綠色的海,山風將林間殘留的血腥與妖氣一同吹散。出了青莽山地界,蒼梧城的輪廓終於在遠處地平線上浮現。丹塔的塔頂在薄暮中亮起了靈燈,像一顆不滅的星辰。
林默回頭望了一眼青莽山起伏的山脊線,那道紅衣身影所在的廢棄礦脈己隱沒在密林深處。他不知道那女子究竟是哪方勢力的元嬰修士,也不知道她為何孤身出現在青莽山外圍。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能讓一個元嬰修士獨自深入妖獸盤踞的山脈,要麼是身負特殊使命,要麼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無論是哪種情況,他們多半還會再見。








